第54章 花期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比画上香一百倍。”
小月的眼睛亮了。她合上书,拉着沈郁欢的手。
“阿姨,你带我去看桂花吧。”
“好。等桂花开了,我带你去。”
小月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沈郁欢也笑了。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丰寒州带沈郁欢去了那个小镇。桂花还没开,但树上已经挂满了花苞,小小的,黄绿色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沈郁欢站在树下,仰着头,找那些花苞。找了好久,才找到一颗。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花苞硬硬的,紧紧的,像一个小拳头。
“快了。”丰寒州说。
“还有多久?”
“一个星期。也许十天。”
沈郁欢点点头。她不急。等了一年了,不差这几天。
他们在小镇上吃了一碗面。面馆在街角,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菜单。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他看见丰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婉清的儿子?”
“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她小时候常来我店里吃面。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刚开店。她每次来都点阳春面,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只要面,只要汤。她说,面要细,汤要清,不能有一点油花。”老板笑了笑,“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
丰寒州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面是阳春面,细的,汤是清的,没有葱花,没有香菜,没有油花。老板按顾婉清的口味做的。
“她后来还来过吗?”丰寒州问。
“来过。最后一次来,是几年前。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她坐在那个位置,点了一碗阳春面,慢慢地吃。吃完了,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她说,老周,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来吃你的面了。”老板的眼睛红了,“我问她为什么,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很细,汤很清,没有油花。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面的味道很淡,但很香,是那种简单到极致之后、反而让人忘不掉的味道。
“好吃吗?”丰寒州问。
“好吃。”沈郁欢说,“和顾阿姨做的一个味道。”
丰寒州没有说话,但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
从镇上回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像有人在天上系了一根巨大的红丝带。沈郁欢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田野、丘陵、树木、房屋,一一从眼前掠过。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蜷在她掌心里,边角起了毛,颜色已经看不见了,但它还在。
“丰寒州。”
“嗯。”
“桂花开了以后,我们去看一次,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看一次,就记在心里了。以后不用去看,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好。听你的。”
车子驶入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沈郁欢看着那些灯火,想起自己刚来江城时的样子。一个人,一个书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会遇见谁。现在她知道了。她要去的地方,是这里。她要做的,是好好地活着。她遇见的人,是那些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车停在巷子口。沈郁欢下了车,丰寒州也下了车。
“晚安。”
“晚安。”
沈郁欢转身,走进巷子。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丰寒州,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吃那碗面。谢谢你去看了那棵桂花树。谢谢你——一直在。”
丰寒州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郁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红丝带。她在心里说:顾阿姨,今天我们去你小时候吃面的那家店了。老板还记得你。他说,你最后一次去的时候,说可能不会再来了。你真的没有再来了。但你的味道还在。那碗阳春面,和你做的一个味道。
她走出巷子,站在街边。远处的金融区,丰氏大楼的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像一柄发光的剑。她看着那栋楼,笑了。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身后,丰寒州还站在巷口,月光照着他,像一盏小小的灯塔。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桂花快要开了。她等了一年,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