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花期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八月将尽的时候,沈郁欢开始数日子。不是数过了几天,是数离桂花开花还有几天。她在手机里设了一个倒计时,从八月十五开始,到九月十五,整整一个月。每天早晨给桂花树浇水的时候,她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低下头,凑近枝头,闻一闻有没有香气。还没有,叶子的味道是青涩的,像少年人的气息,干净但不够醇厚。
丰寒州笑她太急了。她说:“你不懂,等了一年了。”丰寒州说:“你才等了一年,那棵树等了一百多年。”沈郁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那棵百年的桂花树,年年开花,年年落花,它不急。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该落。人也是这样,急不来。
八月的最后一天,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寄来的,是有人放在她门口的。她早晨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色的信封躺在门槛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郁欢。她捡起来,拆开。信纸是折叠的,展开来,字迹很陌生,不是周景行的工整,也不是顾婉清的娟秀,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的那种笔迹。
“沈郁欢:我是刘铁柱。你还记得我吗?那个撞倒顾婉清的人。我跑了很久,跑了很多地方,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看见她倒下去的样子。我不想跑了。我回来,自首。警察会通知你们。对不起。”
沈郁欢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她想起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那个跟了周景行十八年的司机,那个在巷子口撞倒顾婉清的人。他跑了半年,跑了很远,但他回来了。不是因为被抓到了,是因为他睡不着觉。良心这种东西,不管你跑多远,它都会跟着你,像影子,甩不掉。
她给丰寒州打了电话。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沈郁欢知道他会处理。他会联系警方,会去确认,会让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她不需要做什么,她只需要等。
那天晚上,沈郁欢去了丰家。她到的时候,丰寒州不在,丰寒城和周明远坐在客厅里,林纾在厨房里做饭。沈郁欢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了他们。丰寒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周明远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林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站在门口,听着。听完,她转过身,回到厨房,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刺啦刺啦地响着,像一个人在叹气。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提起那封信。大家安静地吃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锅沿的声音。丰寒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周明远给他夹菜,他点点头,没有说话。林纾给每个人盛了汤,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的,夏天的味道。
丰寒州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走进来,在沈郁欢旁边坐下。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警察已经把他带走了。”他说,“他主动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周景行指使的,他动的手。他愿意作证。”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丰寒城放下筷子,看着丰寒州。
“寒州,你会去见他吗?”
“谁?”
“刘铁柱。”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见了又能怎样?婉姨回不来了。”
丰寒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沈郁欢离开丰家的时候,丰寒州送她。两个人走在巷子里,月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丰寒州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慢。
“沈郁欢。”
“嗯。”
“刘铁柱说,他想见你。”
沈郁欢愣了一下。
“见我?”
“他说,他想当面跟你道歉。”
沈郁欢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顾婉清躺在急诊室里的样子,脸白得像纸,手还是暖的。她握着那只手,说了很多话。她说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最后一句——“顾阿姨,我会好好的。”
“不去。”她说,“道歉没有用。她听不见了。但我不会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
丰寒州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很暖。
“你比以前强了。”
“不是强了,是放下了。”
九月的第一周,沈郁欢去福利院看小月。小月又长高了一点,头发也长长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她看见沈郁欢,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阿姨,我上一年级了!”
“真的?什么时候?”
“今天!老师发了新书,语文,数学,还有一本图画书。”
小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图画书,翻开,给沈郁欢看。书里画着各种动物,小猫,小狗,小兔子,还有一棵大树,树上开满了花。沈郁欢指着那棵树。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老师没说。”
“是桂花。”
小月歪着头看了看。
“桂花长什么样?”
“很小,黄色的,一簇一簇的。很香很香。”
“比这个画上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