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见证

刘铁柱自首的消息在江城没引起什么波澜。大多数人不知道他是谁，少数知道的人也只是说一句“那个司机啊”，然后就不再提了。但对丰家的人来说，这件事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砸出多大的坑，是悬了太久的心终于放下了。

九月的第二周，沈郁欢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请她去一趟。她去了，一个人。丰寒州要陪她，她说不用。有些事，得自己面对。警局不大，在一栋灰色的楼房里，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沈郁欢走进去，一个年轻的女警带她到一间小会议室，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等着。她坐着，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想起那天，顾婉清从会所出来，走了不到一百米，摔倒。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戴着帽子，低着头，右手上戴着一枚刻着鹰的金戒指。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那件事。现在她知道了。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郁欢，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女警在旁边说：“这是刘铁柱。他说他想见你。”沈郁欢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先低下了头。

“沈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坐吧。”

他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沈郁欢注意到他的右手上，那枚金戒指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浅浅的印痕，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戒指呢？”她问。

刘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扔了。跑的那天晚上，扔到河里了。”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想见我？”

刘铁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圈印痕，看着那些因为紧张而泛白的指节。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沈郁欢没有说话。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她听不见了。但我想说。跑了半年，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她。她站在桂花树下，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回过头来看我。她没说话，就是看着我。我每天都梦见，每天都醒，每天都睡不着。我受不了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我不是好人。我跟了周景行十八年，帮他做了很多坏事。但我不想杀人的。那天他让我在巷子口等着，说给她一个教训就行。我不知道她会摔倒，不知道她会死。我不知道。”

沈郁欢看着他，看着他流泪，看着他发抖。她的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东西。

“你说了不算。”她说，“法官会判的。”

刘铁柱点点头。

“我知道。我认。不管判多少年，我都认。”

沈郁欢站起来。

“我走了。”

“沈小姐。”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婉清姨走的时候，痛苦吗？”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说，很快，没有痛苦。”

她走了。走出警局，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涩涩的，像眼泪。她站在门口，看着天，看着云，看着那两棵叶子开始发黄的梧桐树。她没有哭。她不想哭。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结束了。

那天晚上，沈郁欢去了丰家。她把刘铁柱的话告诉了他们。丰寒城听着，低着头，没有说话。周明远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林纾坐在丰寒城旁边，手放在他手上，轻轻地拍着。

丰寒州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愿意作证？”他问。

“愿意。他说他认。”

“那就够了。”

丰寒州转过身，看着沈郁欢。

“你还好吗？”

“还好。”

“以后这种事，让我去。”

沈郁欢摇摇头。

“有些事，得自己面对。”

丰寒州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但下次，让我在外面等你。”

沈郁欢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台上那盆桂花树的花苞，小小的，紧紧的，还没有开，但它在那里。

“好。”

九月的第三个周末，桂花开了。不是突然开的，是慢慢开的。第一天，沈郁欢在窗台上闻到了一丝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她凑近枝头，看见几朵黄色的小花绽开了，花瓣薄薄的，像纸做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丰寒州发了一条消息：“开了。”

回复很快：“等我。”

不到半个小时，丰寒州就到了。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跑上来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运动鞋，头发被风吹乱了。沈郁欢让开身，他走进来，径直走到窗前，低下头，看着那盆桂花树。花不多，只有几朵，但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

“开了。”他说。

“嗯。开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黄色的小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上，落在叶上，落在他们的脸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闻着，感受着这个迟到了很久的秋天。

“沈郁欢。”

“嗯。”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桂花开了以后，我们去看一次，就够了。因为看一次，就记在心里了。以后不用去看，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沈郁欢点点头。

“记得。”

“那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