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药王的往事

夏凡以为药王走了。他站在山顶，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暮色四合，灰布长衫早已融进灰色里。他转身，准备下山。

身后传来咳嗽声，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

夏凡回头。药王从一棵松树后面走出来，弯着腰，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血痕。他抬起头，看着夏凡，喘了好一会儿。

“小子，我还有话没说完。刚才忘了，老了，记性不好。”

夏凡走回去。“您不是走了吗？”

药王说。“走了几步，又回来了。腿软，走不动，歇了一会儿。歇着歇着，想起还有话没说。”他咳了两声，“有些事，不说出来，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走回破庙门口，坐在石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趁着还有力气，把该说的说完。”

夏凡坐下。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药王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又像干裂的河床。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药皇的恩怨吗？”

夏凡说。“您想说了？”

药王点头。“快死了，不说就没机会了。这辈子能说的不多了，该说的都说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边。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消失在暮色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和药皇，是一个师父教的。师父姓沈，是个怪人，一辈子没娶，收了两个徒弟。大的叫沈青冥，就是药皇。小的叫沈青河，就是我。”

夏凡心里一动。沈青河。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师父只说过“我有一个弟弟”，但从来没说过他的名字。

药王继续说。“师父对我们很好。他把一身本事分成两半，医术教给药皇，毒术教给我。他说，医毒不分家，一个救人，一个杀人，都是活命的本事。他还说，你们两个，一个救，一个杀，合在一起，才能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指甲黑得发紫。

“我和师兄感情很好。小时候我体弱，经常生病，师兄背着我去采药，走了几十里山路，回来熬药喂我。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问他苦不苦，他说不苦。他说，你是弟弟，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药王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师父老了，快不行了。他把我们叫到床前，说，药王令只有一块，只能传一个人。你们比一场，谁赢了，谁拿药王令。”

夏凡问。“比什么？”

药王说。“比救人。师父找了一个快要死的病人，让我们各自医治。谁治好了，谁赢。”

他看着远处，眼神像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回到那个院子里。

“师兄赢了。他用了三天，把病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我用了一个星期，病人还是死了。师父把药王令给了师兄，闭上了眼。”

夏凡没说话。

药王说。“我不服。我觉得师父偏心。那个病人，本来就是师兄先挑的。他挑了个容易治的，我挑了个难的。我要是挑那个容易的，我也能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风中的枯叶。

“我跟师兄吵了一架。我说你抢了我的东西。师兄说，师父选的，不是他抢的。我不信。我走了。一个人，背着包袱，离开了师父留下的那个院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冷冷地眨着眼。

“我走了十年。十年里，我什么都干过。给人看病，给人下毒，给人当保镖，给人当杀手。我赚了很多钱，也结了很多仇。我学会了师父没教我的本事——杀人。”

夏凡问。“您后悔吗？”

药王说。“后悔。但回不去了。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往前走，是往回走。”

他顿了顿。“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夏乾坤。他跟我说，跟着他，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钱，地位，女人，什么都有。我信了。我跟他走了。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杀人，放毒，绑架，要挟。我做了很多坏事。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看着夏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夏乾坤吗？”

夏凡摇头。

药王说。“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我说‘你比你师兄强’的人。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为了这句话，我把命卖给了他。”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石阶上。

“我跟了夏乾坤二十年。二十年里，我杀了几十个人。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杀。我不管，他让我杀，我就杀。我把自己的良心杀了，把自己的人性杀了。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夏凡说。“您不是怪物。”

药王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破纸。“我不是？你看看我的手。”

他伸出双手。十根手指，指甲全是黑的。那不是毒，是血。洗不掉的血。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看别人的手。

“后来师兄找到了我。他劝我回头。他说，弟弟，回家吧。我看着他，哭了。但我没回去。我回不去了。我手上沾了血，身上背了命。我回去，会连累他。你师父这辈子，最怕连累别人。他连累过谁？都是别人连累他。”

夏凡说。“师父不会怕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