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根系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郁欢,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想什么了?”
“想孩子。”
丰寒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要吗?”
“想。但怕。”
“怕什么?”
“怕当不好妈妈。”
丰寒城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很久。“我以前也怕。怕走不了路,怕出不了那间茶室,怕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但后来我走了,出来了,站起来了。怕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你也是。你想当妈妈,就去当。怕,也去当。当了,就不怕了。”
沈郁欢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寒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不知道。也许是跟你学的。”
沈郁欢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桂花香,但它在那里。
那天晚上,沈郁欢回到住处,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从山区寄来的,不是从监狱寄来的,是从福利院转来的。信封上写着“沈郁欢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很认真地写下的每一个字。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只有一句话。
“沈老师:我今天学会了写‘家’字。我写了很多遍。我想送给你。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小树。”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盖不上了,她把盖子放在旁边,让那些信露在外面。那些信,是她最珍贵的东西。证明她不是一个人。有人想着她,有人挂着她,有人在乎她。连小树也在乎。那个坐在角落里、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的小姑娘,她在乎。她学会了写“家”字,写了很多遍,送给她。因为她是她的家人。
她把铁盒子放在窗台上,和桂花树、玉坠子、红丝带、戒指放在一起。月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面,玉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红丝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戒指上的银桂花闪闪发亮。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想起了山区那棵桂花树生的小苗。它那么小,那么嫩,才刚刚破土而出。但它会长大,会开花,会结籽。它的籽会落在地上,长出新的小苗。一代一代,不会断。孩子也是一样。她也会有自己的小苗。她会浇水,施肥,跟它说话。它会发芽,会生长,会开花。她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在它身边。看着它,陪着它,等它长大。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顾阿姨,我今天学会了‘家’字。小树写了很多遍,送给我。她说,我是她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你在我心里,永远不会走。我想当妈妈了。怕,但想。寒城说,怕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当了,就不怕了。你听见了吗?你也会当外婆的。你会看着我的孩子长大,就像看着我长大一样。你在心里看着,就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光照在她背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她慢慢地睡着了。她梦见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细细的。她蹲在旁边,看着它。它慢慢地长大,长出一片叶子,又长出一片叶子。她给它浇水,施肥,跟它说话。它好像听懂了,摇摇叶子,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笑了,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凉丝丝的,滑滑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窗台上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玉坠子、红丝带、戒指、铁盒子并排放在花盆旁边,安安静静的。她坐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笑了。
她起床,给桂花树浇了水,换了衣服,出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早餐铺子开着,蒸笼冒着白气,老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墙头上的橘猫不在,也许在别处晒太阳。她走着走着,走到了丰氏大楼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转身,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今天有课。她要给孩子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小苗的故事。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但它不怕。它知道,有人会浇水,会施肥,会跟它说话。它会长大,会开花,会结籽。一代一代,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