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谷雨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沈郁欢又夹了一筷子。丰寒城坐在她对面,也吃了很多。他现在的胃口比以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肉,气色也好了很多。他有时候会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沈郁欢看见他笑的时候,会想起顾婉清日记里的那句话——“寒城笑起来,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她没见过丰寒城的父亲,但她想,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周明远坐在丰寒城旁边,吃得不多,但一直在夹菜给丰寒城。两个人的碗里堆得满满的,像两座小山。林纾看着他们,笑了。
“够了够了,吃不完。”
“吃得完。”丰寒城说,“明远夹的,都吃得完。”
周明远低下头,耳朵红了。沈郁欢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在伦敦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一箱从未拆开的信。现在他有了。有了姨妈的儿子,有了姨妈的朋友,有了一个可以回来吃饭的地方。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家,但他不想离开。
吃完饭,沈郁欢帮林纾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寒州今天怎么了?”林纾问,“一直不说话。”
沈郁欢想了想。今天丰寒州确实很沉默,比平时更沉默。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吃着。她以为他累了,或者在想公司的事。但现在想起来,他的沉默不太一样——不是累,不是烦,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敲了敲门。
“进来。”
丰寒州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没有在看。他手里握着笔,没有在写。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沈郁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谷雨。”
“嗯。”
“婉姨以前说,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春天就结束了。”
沈郁欢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她走的那天,也是谷雨。”
沈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顾婉清走的那天——她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等来的是一句“家属请节哀”。她不知道那天是谷雨,她只知道那天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像今天一样。
“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在身边。”丰寒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叶子上,“我在飞机上。从国外回来。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沈郁欢没有说话。
“你在了。”丰寒州看着她,“她在最后那段时间,你一直在。”
沈郁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顾婉清曾经握着这双手,教她弹《平湖秋月》,教她握画笔,教她怎么拿茶杯才不会发出声响。
“她说,我像她年轻的时候。”沈郁欢的声音很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但她比我苦。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东西,扛了那么久。我扛的这些东西,有她帮我扛了一半。”
丰寒州伸出手,放在她手上。那只手很暖,很稳,不像以前那样在发抖。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他说,“有我。有寒城。有林纾。有明远。有那些你帮助过的人。你扛不动的时候,我们帮你扛。”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那天晚上,沈郁欢离开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她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墙头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新长出来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走得很慢,不急,不慌,不害怕。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蜷在她掌心里,边角起了毛,颜色已经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她轻轻握住它们,在心里说:顾阿姨,今天谷雨。春天要结束了。你种的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出新叶子了。你等的人,都回来了。他们都在好好地过日子。你放心吧。
她走出巷子,站在街边。远处的金融区,丰氏大楼的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像一柄发光的剑。她看着那栋楼,想起第一次去时的样子。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外听林纾和周董议论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现在她不怕了。不是因为什么都不怕了,是因为知道怕也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身后,丰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的巷子里像一盏小小的灯塔。她走出去很远,回过头,那盏灯还在。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谷雨过了。春天要结束了。但那些在春天里发芽的东西,会在夏天里长大,会在秋天里开花,会在冬天里等着下一个春天。而她,也在等。等桂花开了,等那些她等的人,一个一个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