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追迹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天还没亮,沈郁欢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首很慢的曲子。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痕还在,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雨中的江城是灰色的。天空是灰的,楼房是灰的,街道是灰的,连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是灰的。只有远处金融区的丰氏大楼,玻璃幕墙在雨里泛着冷冷的光,像一柄被雨水洗过的剑。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栋楼,想起丰寒州昨晚发来的消息——“赵明远的行踪查到了。他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子。明天一早,我们去找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防水的那种,口袋很多,可以把钥匙、玉坠子、手机都装进去。她把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道裂痕里都积着水,踩上去溅起小小的水花。早餐铺子没有开,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家中有事,暂停营业”。墙头上的猫不在,只有几片湿透的落叶贴在青砖上,像一枚枚褐色的印章。
她走到巷口,一辆黑色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丰寒州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领口竖起来,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昨晚一定又没有睡好。
“上车。”他说。
沈郁欢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空调开着,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道。仪表盘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没有喝过。
“吃了吗?”丰寒州问。
“没有。”
他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是热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温度。沈郁欢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捧着。纸袋的热气透过指尖传上来,暖洋洋的。
“赵明远租的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叫安宁里。”丰寒州发动车子,驶入主路,“那个小区没有监控,没有门禁,什么人都能进去。他选那里,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他一个人住?”
“嗯。查过了,没有老婆,没有孩子,父母在老家。在江城六年,没有什么朋友。同事对他的印象是‘话不多,技术好,加班最多的人’。”丰寒州顿了顿,“也是最不起眼的人。”
沈郁欢想起赵明远的照片。戴黑框眼镜,面容普通,笑容温和。放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这种人最适合做暗桩,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怀疑他,没有人会记得他。
车子在雨中穿行,穿过金融区的高楼大厦,穿过老城区的梧桐树,穿过一座桥,桥下的江水是浑黄的,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城东的建筑比城西旧很多,楼房矮了,街道窄了,行人少了。路边的店铺大多数关着门,招牌褪了色,铁栅栏上生着锈。
安宁里小区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三栋六层的红砖楼房,没有电梯,没有门卫,没有绿化。楼前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座上积着雨水。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垃圾,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苍白的幽灵。
丰寒州把车停在巷子口,没有开进去。
“三号楼,四单元,五楼,502.”他说,“他租了半年,预付了房租。房东说,这个人很安静,从来不带人回来,也没有人来找过他。”
沈郁欢看着那栋楼。红砖墙面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了,像干涸的血。每一层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他还在吗?”她问。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昨晚我让人来看了,窗户黑着,没有人进出。可能还在,可能已经跑了。”
两个人下了车,往小区里走。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冲锋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楼门口的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光。沈郁欢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在墙上,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很高。沈郁欢走在前面,丰寒州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的,像心跳。走到五楼,沈郁欢停下来。502在走廊的尽头,门是铁的,漆成深绿色,已经斑驳了。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但锁孔是亮的,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丰寒州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赵明远,我知道你在里面。”丰寒州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开门。我们谈谈。”
沉默。很长的沉默。沈郁欢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挪了一下脚步,或者碰到了什么东西。
“赵明远。”丰寒州又说了一遍,“我是丰寒州。不是警察。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问完就走。”
又是沉默。然后,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只有几厘米。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出来,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恐惧。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无处可逃的恐惧。
“丰总。”赵明远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是江城。”丰寒州说,“我想找一个人,不难。”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门打开了。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的,旧的,破的。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个外卖盒子,已经凉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这个房间。赵明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指纹。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翅膀耷拉着,飞不动了。
“进来吧。”他说。
沈郁欢和丰寒州走进去。赵明远把椅子上的衣服拿开,示意他们坐。两个人都没有坐。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丰寒州说。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细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抖。
“知道。”他说。
“那你自己说。”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他抬起头,看着丰寒州,眼神无奈又恐惧。
“六年前,周景行找到我。”他说,声音很轻,“我刚毕业,欠了一屁股的助学贷款,找不到工作。他说他可以帮我,给我一份工作,帮我还贷款,还给我一笔钱。条件是……”
他停住了。
“条件是什么?”沈郁欢问。
赵明远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疲倦。
“条件是在丰氏的信息系统里给他开一个后门。他想要什么数据,我帮他拿。他想要什么记录,我帮他改。他想要什么监控,我帮他装。”
沈郁欢的手指攥紧了。
“那间茶室的监控,也是你装的?”
赵明远点了点头。
“四个摄像头。桌腿里一个,窗户边框上一个,门框上一个,天花板灯座里一个。画面实时上传到周景行的服务器,备份存在信息部的隐藏文件夹里。”
“那些录像还在吗?”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在。”他说,“都在。五年的录像,一天都没有断过。”
沈郁欢的心跳加速了。
“去年九月十七号的录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