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痕迹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下午三点,沈郁欢准时到了会所那条巷子口。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光里的那半,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可见;阴影中的那半,墙头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张张干枯的网,缠在青砖上,一动不动。沈郁欢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口袋里,那把铜钥匙沉甸甸的,贴着玉坠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等了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丰寒州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他昨晚一定又没有睡好。自从周景行跑了之后,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沈郁欢有时候觉得,他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齿轮在转,轴承在转,但润滑油已经快干了。
“进去吧。”丰寒州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沈郁欢走在前面,丰寒州跟在后面。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是她跟着林纾,现在是丰寒州跟着她。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每一次一样。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还在,但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簇金色,像一个人头发上残存的几缕颜色。石桌上落了一层干花瓣,卷曲着,枯黄着,风一吹就碎了。那根红丝带还在她系的那根树枝上,颜色褪得几乎看不见了,边角起了毛,但还在。沈郁欢经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绸面已经粗糙了,像一张老去的人的脸。
丰寒州没有去桂花树下。他径直走向那间茶室,脚步很快,像是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沈郁欢跟在他后面。门开了,里面的空气涌出来,还是那股味道,陈腐的、霉变的、混着汗味和绝望。但比上一次淡了一些,也许是门开过之后,新鲜空气进去了,把那些积了十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丰寒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扫了一眼那张行军床,那张矮桌,那扇钉死的窗户。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郁欢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哪里开始找?”他问。
沈郁欢走到矮桌前面,蹲下来。上一次她在这里找到了第一个摄像头,嵌在桌腿的缝隙里。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光柱照进桌腿和桌面的接缝处——空的。摄像头已经被她拆走了。但她的目光落在桌腿的背面,那里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螺丝刀撬开过什么。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很小的凸起。
“这里。”她说。
丰寒州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她把手电筒照过去——桌腿背面有一块木头被挖掉了,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凹槽的边缘很整齐,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工具挖出来的。摄像头就是嵌在这个凹槽里,对准房间的中央,对准那张床,对准那个被关了十年的人。
“四个。”沈郁欢说,“上次我找到了四个。桌腿里一个,窗户边框上一个,门框上面一个,天花板灯座里一个。四个方向,没有一个死角。”
丰寒州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户边框上那个被撬开的痕迹。手指在木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什么都看不见。”丰寒州说,声音很低,“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人。但他知道自己被看着。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睡觉,看着他发呆,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数日子。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摄像头在哪里。所以他只能猜。猜哪个方向有眼睛,猜自己是不是正在被看着。”
沈郁欢的鼻子一酸。她想起矮桌上那些用指甲刻出来的字——“第1000天。桂花开了。闻见了。”他不知道那扇窗户的边框上有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他闻见桂花香的时候,那只眼睛也看见了他在闻。
“这些摄像头,应该有存储设备。”沈郁欢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能是本地存储的硬盘,也可能是云端的服务器。如果周景行在外面也能看到画面,那录像一定上传到了某个地方。”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花板灯座上那个被拆掉的摄像头留下的痕迹,看了很久。
“信息部。”他说,“赵明远。”
沈郁欢点点头。
“赵明远是信息部的人,负责数据存储和备份。如果周景行需要有人帮他管理那些录像,赵明远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懂技术、懂服务器,懂怎么把数据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也许这些摄像头,就是他装的。”
丰寒州转过身,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最后几朵桂花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
“他跑了。”丰寒州说,“三天前请的假,说是家里有事。然后就没有回来。电话打不通,家里没有人。监控拍到他那天晚上从小区后门出去,背着一个双肩包,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查到了,司机说他在城东的汽车站下了车。汽车站的监控太多,还在查。”
“他能跑到哪里去?”沈郁欢问。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跑不远。”他说,“他不是周景行。他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地方可去。他只是一个技术人员,一个被人收买了的技术人员。他跑,是因为害怕。等他想清楚了,他会回来的。”
“如果他不回来呢?”
丰寒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郁欢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冬天里的铁,摸上去不觉得冷,但手会粘在上面,撕不下来。
“那就去找他。”他说,“他跑不了多远。这个城市不大,一个人想藏起来,没有那么容易。”
沈郁欢点点头。
两个人从茶室里出来,站在桂花树下。风穿过枝头,最后几朵桂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落在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上。丰寒州看着那根丝带,看了很久。
“你系上去的?”他问。
“嗯。”
“为什么?”
沈郁欢想了想。
“因为有人告诉我,如果想见一个人,就在这棵树上系一根红丝带。那个人看见了,就会来。”
丰寒州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看见了。”他说,声音很轻,“她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