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第208章

张维贤的手掌重重落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他们想干什么？”

他声音里压着火，“是要去孝陵前哭喊么？”

韩赞周的面色也沉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胆子倒是不小。”

“老夫亲自去一趟。”

张维贤转身便走。

韩赞周略一沉吟，也举步跟上。”同去。

倒要看看，这些人能唱出什么戏。”

孝陵卫早已得了风声。

梅春虽早有预料，可当山道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渐次浮现时，他握刀的手仍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数千士绅，沉默地涌来，像一片缓慢推进的阴云。

房可壮这次没有躲在人后。

他走在最前头，袍袖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

一名值守的百户带人拦在山道入口，横刀而立。”止步！”

“放肆！”

房可壮身后一名士绅抢上前，手指几乎要点到百户鼻尖，“我等前来拜祭太祖高皇帝圣陵，尔等何敢阻拦？”

百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太祖陵寝，岂是尔等想祭便祭的？”

梅春此时已走上前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房可壮脸上，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孝陵祭祀，自有规制。

当由孝陵祠祭署专理，南京太常寺统管，主祭之位，例由世袭魏国公担任。”

他顿了顿，视线在人群中搜寻一圈，语气里带上刻意的疑惑，“今日既非祭期，亦未见魏国公身影。

诸位这般阵仗，所为何来？”

人群里起了些微的骚动。

这些读书人自然明白祖制章程。

他们本也非为真祭陵而来。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叹息。

房可壮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片沉默的海洋。

他提高了嗓音，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回响：“诸位！既然孝陵卫依制阻拦，我等便在此处，遥向太祖皇帝英灵，一表赤诚吧！”

话音落下，他整了整衣冠，率先朝着孝陵的方向，屈膝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衣物渗入膝盖。

他俯身，额头触地。

身后的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接一片地矮了下去。

黑压压的人头低伏在地。

房可壮抬起头，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那里安眠着王朝的起点。

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努力传开：

“大明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垂鉴！臣房可壮，今率江南士民于此，悲泣陈情！”

山风更急了，卷起尘土，扑打在众人弓起的背上。

“当今之世，奸佞盘踞朝堂，厂卫爪牙肆虐，天子受蒙蔽于宵小，竟致苛政频施，士民皆受其害！乃至宗室亲王，亦被远逐海外，骨肉分离，皇脉飘零……”

他的话语被风撕扯着，断续传来：

“自陛下承继大统，烽火连年不绝，生灵涂炭，百姓困顿已极！祖宗法度，几成空文！尤有甚者，江南士子张溥等人，前日于孔圣庙前追怀忠良，竟遭无端构陷，银铛入狱！此等行径，何以面对天下士林？何以面对太祖开创之基业？”

呜咽的风声里，掺杂了压抑的、零星的泣音。

数千人跪伏于地，如同一片突然失去生气的礁石，唯有房可壮嘶哑的控诉，在孝陵的山脚下一遍遍撞击、回荡。

臣子们无处申告，只能跪在这座陵墓前向 ** 发出悲鸣。

房姓老者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那群身着绸衫的人们齐声附和，哀求太祖之灵主持公道。

梅姓武官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向前跨出两步，刀刃在空气中划出寒光，直指那位领头的老人：“惊扰陵寝，其罪当诛！”

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的刹那，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响。

另一柄刀架住了下劈的轨迹。

梅姓武官瞪向阻拦者，胸膛剧烈起伏。

那人沉默地退向侧面，让出身后走来的张姓老者。

“陵前不宜染血。”

张的声音很沉，像压在石板下的叹息。

“太祖什么阵仗没见过？”

梅的嗓音里压着火。

“退下！”

厉喝截断了后续话语。

梅姓武官抿紧嘴唇，收刀退入阴影。

此时韩姓内侍缓步上前，先朝神道尽头躬身行礼，转身时衣摆带起细微风声：“将这些扰了 ** 清静之人带离。”

房姓老者猛地从地面撑起身子，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阉宦竟敢阻断臣民向太祖陈情？”

“你方才所言已是悖逆。”

梅姓武官从齿缝间挤出声音，“若太祖有知，第一个要斩的便是你。”

韩姓内侍侧目望去，梅姓武官将先前听到的言语复述了一遍。

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中激起回响。

张姓老者与韩姓内侍听完叙述，面上并未浮现怒意。

他们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如同丈量土地的界尺。

“尔等皆认同他所言？”

韩的声音在石像生间回荡。

无人应答。

“再问一次——是与不是？”

人群边缘开始松动，有人悄悄向后挪动鞋履。

张姓老者突然抬高音量：“京营！”

“在！”

数百人的应和从四面涌来，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韩姓内侍看着那些开始后退的身影，声音像浸过冰水：“最后的机会。

不愿牵连者，现在离开。”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窣的骚动，不少人像是得了赦令，彼此推挤着朝外挪动脚步。

恰在此时，另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从神道那头压了过来。

孟时芳领着南京六部的几位官员，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身后跟着的兵卒让张维贤眉头一紧，他侧过身，对身旁一名将领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将领点点头，迅速转身离去。

韩赞周的目光越过孟时芳，死死钉在那些兵卒身上。”哪儿来的兵？”

他尖厉的嗓音划开空气，“哪个卫所的？南京兵部可有调令？”

孟时芳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却平稳：“韩公公莫急，下官不过是来看看情形。”

“看？”

韩赞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视线转向兵卒前头那名武官，“杂家问你话——南京的兵马，没有杂家的手令，谁敢动？脖子上的东西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