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205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吕维祺将素笺递过去,纸的边缘触到对方掌心时,他停顿了一瞬,“即刻送往司礼监。
记住,要亲手交到当值的秉笔手里。”
他抬眼,目光穿过管家花白的鬓角,望向门外沉甸甸的黑暗。
“途中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家书。”
管家应声退下。
吕维祺重新坐回椅中,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压着檐角,他望着那一片暗沉,低声吐出几个字:“这日子,怕是难太平了。”
信笺在半个时辰后送到了韩赞周手上。
纸页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读完,他唤来了颜紫。
“公公。”
颜紫垂手立在下方。
“你带人回苏州去。”
韩赞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盯紧寇慎,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颜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韩赞周提起笔,又连续写了好几道手令。
墨迹未干,就被依次送了出去。
仿佛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从南京荡开,渐渐波及整个南直隶。
寇慎没有回知府衙门。
他的轿子径直出了苏州城,拐上一条偏僻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庄园外。
园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冒昧打扰,还请国丈勿怪。”
寇慎对着屋里那个瘫在软榻上的人影拱了拱手。
周奎抬起醉意朦胧的眼,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知府大人?什么风把你吹到这荒郊野地来了?”
自从被皇帝打发到这儿,周奎的日子就泡在了酒里。
外面天翻地覆,似乎也与他再无瓜葛。
寇慎上前两步,扶着他坐直了些。”国丈可听说前几日的事了?”
他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低,“祭孔那日,有些读书人被厂卫带走了。
下官想着,是不是该联络苏州,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士民,往南京去一趟?总得让陛下听听江南的声音,看看厂卫如今行事是何等模样。”
周奎听了,只是懒懒地摆了摆手,又打了个浓重的酒嗝。”不去。”
他舌头似乎都有些大,“老夫已经惹了陛下不快,这种热闹,不凑也罢。”
寇慎眯起了眼睛,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却未达眼底。”国丈,这可是江南文坛的大事,关乎士林清誉,为民 ** 之举……您当真不考虑?”
“关我什么事?”
周奎嘟囔着,重新抓起了酒壶。
寇慎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后退一步:“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国丈清静了。”
周奎没再说话,只朝着门口的方向随意挥了挥手。
直到寇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屏风后面才转出一个人来,是周奎的儿子周鉴。”父亲,”
他走到近前,低声问,“他这趟来,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拿我们当刀使罢了。”
周奎放下酒壶,目光还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庭院,“陛下这回,怕是真要动江南了。”
“那我们……”
周鉴语气里带上一丝迟疑。
“我们?”
周奎猛地转回头,眼神里的醉意瞬间被严厉取代,“你给我记牢了,半点都不许沾!听见没有?”
“儿子明白。”
周鉴连忙应道。
看着儿子退下,周奎才重新拎起冰凉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苦涩。
寇慎回到知府衙门时,包立群已经等得有些焦躁。
“如何?”
他急急迎上来。
寇慎摇了摇头,走到案后坐下:“不必指望了,那位精着呢,跟我们装糊涂。”
包立群眉头拧紧,在屋里踱了两步:“我总觉得这事……心里不踏实。
要不要先做些准备?”
“眼下说这些无用。”
寇慎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还是想想别的路子吧。”
京城的深宫里,几页密报在烛火下被展开。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纸面,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两下。
“叫骆养性来。”
他对身侧的老内侍说道。
养心殿的地砖映出匆匆人影。
骆养性跪拜时,衣袍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南京如今有多少兵马?”
皇帝没让他起身,问题像冰锥般直刺过来。
骆养性喉结滚动。
他没想到会问这个。”回陛下,京营原有三万,加上英国公带去的五万,南直隶现驻军八万。”
朱由检将那份密报推过桌案。”你看。”
纸页被拾起的声响很轻。
骆养性读完,后背渗出薄汗。”陛下是怕江南不稳?”
“朕怕的是乱子起来后,朝廷的手不够快。”
烛光在皇帝眼底跳动,“把江南各卫所的底细理清楚,朕要看看,那些地方还剩下多少忠心。”
两个时辰后,相同的殿内,骆养性的声音压得很低:“情形……不太好。”
“说下去。”
“自陛下登基,江南官员未曾更替。
他们与当地士绅往来密切。
据查,若生变故,可能被卷进去的兵力……接近二十万。”
朱由检的眉峰骤然蹙紧。”二十万?你方才说只有八万。”
“还有漕运。”
骆养性的声音更低了,“漕督手下,有十多万运军。”
“漕督是谁?”
“杨一鹏。”
“此人立场如何?”
“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