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205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听到门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他急忙迎了出去。
只见孟时芳走在最前,身后竟跟着好几位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重臣。
寇慎连忙躬身行礼:“苏州知府寇慎,见过诸位老大人。”
“永修,不必多礼了。”
孟时芳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摆了摆手。
众人默然步入正堂,依次落座。
寇慎几乎等不及茶水奉上,便急切问道:“孟公,诸位大人,情形如何?”
孟时芳缓缓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韩赞周寸步不让,此事……恐怕难有转圜。”
寇慎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哆嗦了一下,仍不死心:“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
“办法?”
坐在一旁的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延登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如今之计,唯有将动静闹得更大。
生员、士绅,乃至市井百姓,人越多越好,声势越浩大越好!唯有如此,或能令宫中有所顾忌。”
孟时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下看来,这或许是唯一可行之策。”
然而,坐在下首的吕维祺却皱紧了眉头。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诸位难道还未看清么?韩赞周此番,是铁了心要整顿江南文脉风气。
若此时我们再聚众鼓噪,非但于事无补,只怕会彻底触怒圣心,引来雷霆之怒啊。”
堂中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庭院里的光。
吕维祺没有唤人点灯,任由暮色从窗棂漫进来,淹没了紫檀木大案的一角。
他铺开一张素笺,墨是早就研好的,浓黑如这渐沉的夜。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地颤,像秋枝上最后一片叶子抵着风。
先前厅堂里的声音又挤进耳朵。
“难道眼睁睁看着?”
某个尖利的嗓音刺破嘈杂,是那位总爱将玉笏捏出汗的御史,“进了厂卫的门,骨头再硬也得碎几根。”
接着是包立群,起身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仿佛还在眼前。”既已至此,”
那声音压着,字却重得像砸在地上的铁秤砣,“不如……兵谏。”
“放肆!”
他记得自己当时拍案而起,掌心震得发麻。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不知是茶太涩,还是气太急。
他盯着包立群那张方阔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见油灯跳动的火苗在那双眼睛里烧成两簇冷光。
郑三俊的手按住了他的腕子。
那只手很凉,像浸过井水。”吕公,”
声音缓而平,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且听孟公说完。”
孟时芳便站起来了。
老人家的袍角有些旧,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樟木味,是从箱底刚取出的朝服特有的气味。
他没看吕维祺,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在对着梁柱说话:“朝廷的手,伸得太长了。
南直隶的田亩,士人的体面,若真一概抹平……烽烟,怕是压不住的。”
吕维祺缓缓环视。
一张张脸在灯影里明灭,有的紧绷如鼓皮,有的低垂如熟稻,就是没有一张抬起眼与他对视。
他忽然觉得冷,明明厅里四角都搁着炭盆,橙红的火舌正舔着铜盆的边缘。
“诸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晒裂的土,“都认准了这条路?”
“不是兵谏。”
郑三俊接了口,语调依然平稳,却像钝刀子在磨石上慢慢拖,“江南的膏血,总不能任人榨取。
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安南,后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王土之上,总该有喘气的活法。”
那一刻,吕维祺明白了。
所有冠冕堂皇的“学子”
“祭孔”
“道统”
,剥开那层锦绣,里头裹着的,不过是两个字:抗税。
他们不是不懂。
他们太懂了。
税是河堤,是驿道,是边关将士甲胄上的寒光。
他们读圣贤书时,这些道理写得明明白白。
可书合上,手伸向田契账册,那墨字就淡了,化了,变成窗外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喉咙里那点腥甜漫了上来。
他咽下去,闭上嘴,也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厅里已换了话头。
孟时芳的声音像蛛丝,细细地绕:“便依张大人前议吧。
诸位意下?”
寇慎霍然起身,椅脚刮过砖地,发出短促的锐响。”下官这就去联络。”
他说得急,仿佛怕慢一步,决心就会从齿缝漏走。
孟时芳踱过去,皂靴底软,落地无声。
他凑近寇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吕维祺还是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那位……务必……”
寇慎先是一怔,随即点头,下巴的弧度又重又急。”大人放心。”
两人匆匆走了,袍角扫过门槛,带进一股夜风的潮气。
剩下的人又议了些琐碎事,像在给一具空壳填稻草。
孟时芳最后坐回他那把圈椅,木头承重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且去准备吧。”
老人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数更漏。
人终于散尽。
郑三俊留到了最后。
“孟公,”
他的声音终于透出一点裂缝,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此事……真能成么?”
良久,孟时芳才答,三个字轻得像叹息:“试试罢。”
……
墨终于滴了下来,在宣纸上泅开一个漆黑的圆。
吕维祺惊醒般提起笔。
手腕不再抖了,落笔如刀,每一划都割开纸的肌理。
字迹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汹涌的潮。
写罢,他拎起信纸一角,凑到唇边。
气息拂过,未干的墨迹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混着松烟与胶质的微涩气味钻进鼻腔。
他折好,抚平,对着门外唤:“来人。”
老管家推门进来,脚步轻得听不见。
廊下的灯笼光从他身后漏进一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颤动的影。
“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