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204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礼部尚书孟时芳率先踏出,袍角因激怒而微颤:“韩公公无诏擅捕生员乡绅,是否逾越本分?”
附和声如潮水漫开。
户部尚书郑三俊继而质问:“大明律例哪一条禁祭孔庙?”
韩赞周静立如石,任由斥浪拍打。
这片沉默反而浇沸了众人的怒意。
南直隶兵部堂官吕维祺最终也站了出来,目光落在韩赞周身上:“韩公公,此事总得给个说法。
要么您向在场诸位说明原委,要么……请出示陛下的手谕。”
韩赞周与身旁的张维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衣袖微动,声音压得低而沉:“诸位可知自己在问什么?”
停顿片刻,他继续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砖上:“张溥那帮人在苏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当真不知?一次次妄议朝政,公然诋毁圣上,如今竟还想替周顺昌翻案——这背后藏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讲学论道,自古便是士人本分。
莫非如今在大明,连说话都要获罪不成?”
孟时芳猛地向前一步,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北直隶的清丈与税制改革,已让多少人家业倾颓。
如今又要推行江南,难道连百姓诉几句苦、发几句牢骚,都成了罪过?”
“狂妄!”
韩赞周陡然提高声调,“国策既定,北直隶行得,江南便行不得?还是说……有些人眼里,江南早已不是大明的疆土?”
“这是 ** 裸的构陷!”
有人嘶声喊道,“京城里那些人,全是帮凶!”
韩赞周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讥诮:“孟大人,咱家记得清楚——当年圣驾驻跸南京时,您可不是这般言辞。
怎么,如今龙椅不在眼前,腰杆便硬起来了?”
“下官对事不对人!”
孟时芳梗着脖子,“即便陛下亲临,该说的话,下官照样要说!”
眼看话语越发偏离,郑三俊急忙插了进来,声音刻意放得平缓:“韩公公,今日不必扯远。
下官只问一句:抓捕士子乡绅,可有陛下的明旨?哪怕是口谕?”
这话像是一滴水落进油锅,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无数道目光钉在韩赞周脸上,等着他给出答案。
韩赞周缓缓扫视众人,最后昂起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咱家是陛下亲点的南京镇守太监,负守备留都之责。
凡有危及大明社稷之人、之事——咱家皆可先斩后奏!”
“危及社稷?”
孟时芳几乎要笑出来,“几个书生、几家乡绅,拿什么危及社稷?”
“ ** 民变,武力抗税。”
韩赞周一字一顿,“这罪名,够不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时芳——还有你们所有人。”
韩赞周的声音陡然转冷,“咱家行事,无需向任何人交代。
诸位……莫要得寸进尺。”
空气凝固了一瞬。
“您就不怕……”
有人低声说,话语里藏着威胁,“不怕江南烽火四起吗?”
“老夫在这金陵城里,已住了数月。”
一直沉默的张维贤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骤然安静。”倒真想看看,谁敢第一个提起‘兵’字。”
孟时芳转向这位勋贵之首,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指望:“英国公,您乃朝中第一勋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韩公公如此肆意妄为?”
韩赞周冷冷瞥去——又是这老东西。
张维贤捋了捋衣袖,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夫奉皇命镇守江南,只此一事。
其余诸般……与老夫无关。”
话已说尽。
韩赞周拂了拂衣摆,转身朝向大门:“诸位大人若有异议,尽管上奏天听。
现在——请回吧。”
韩赞周没有再看那些人,转身便离开了大殿。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只得相继退出宫城。
回到司礼监的值房,韩赞周唤来一名小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躬身退下,没过多久,英国公张维贤与指挥使梅春便一前一后踏进了这间屋子。
“国公,梅指挥使。”
韩赞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几日,需格外警醒些。
依杂家看,那些人未必肯轻易罢手。”
梅春的眉毛猛地一扬,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只化作一句带着惊疑的低语:“他们当真敢……?”
“但愿是杂家多虑。”
韩赞周语气稍缓,却并无多少宽慰之意。
张维贤的脸色始终沉着,他向前略倾了倾身,问道:“韩公公,倘若……倘若真有人不顾一切,聚众起事,陛下那边……”
“陛下早有明示。”
韩赞周截断了他的话,眼神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与其处处掣肘,不如彻底清扫。
国公莫非以为,杂家今日在殿上,只是一时意气用事?”
张维贤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
即便没有今日这场争执,这位司礼监掌印恐怕也会寻个由头,试探江南这潭水的深浅。
这不仅是韩赞周的意思,更是宫城深处那位年轻天子的意志——若上次的敲打仍不足以让江南归心,那便索性将一切推倒,从头再来。
就像北直隶那片土地,虽经战火 ** ,却也烧出了一片干净。
明白了朝廷这番决断,张维贤与梅春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那点不安悄然落地。
两人不再多言,拱手告辞,匆匆回去布置。
韩赞周没有离开皇宫。
他决定这几日就宿在值房里。
非常之时,他不得不防着有人狗急跳墙。
* * *
另一处府邸中,气氛截然不同。
寇慎在花厅里来回踱步,掌心沁出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