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200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刘兴祚说着,毛文龙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望着城墙方向。
“对了,”
毛文龙忽然转身,“你几时回来的?”
“前几日。”
刘兴祚扯了扯嘴角,“白跑一趟,连刀都没 ** 。”
他说得平淡,手却无意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归降之后,这把刀再没饮过血。
上次渡海东去,整日对着海浪与文书,刀刃都快闷出锈斑。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息。”郑家那人倒是赶上了时候。”
毛文龙望向南边,像是能穿透重重屋脊看见海似的,“安南,红毛鬼,满剌加……全撞在他枪口上。”
“命好。”
刘兴祚从牙缝里挤出评语。
他想起那些战报里夸张的数字,胃里泛起酸涩。
“可惜北边没海。”
毛文龙忽然笑了,眼角堆起皱纹,“不然你也能去水上试试。”
刘兴祚盯着他:“让我上城。”
“想动真格了?”
“骨头都快僵了。”
毛文龙打量他片刻,抬手拍了拍他肩甲:“那就留着,帮我压压阵。”
炮声是在天将亮未亮时炸开的。
刘兴祚猛地睁眼,帐外已是一片嘈杂。
他抓起头盔冲出营房,晨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么急?”
他啐了一口,靴子踩过满地碎石子。
孔有德正指挥人搬运箭箱,闻声回头:“天天这个时辰,跟打鸣似的。”
毛文龙从瞭望台下来,铁甲相撞叮当作响。
经过刘兴祚身边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当姑父的,不去教训教训侄儿?”
周围几个亲兵闷笑起来。
刘兴祚一把抽出刀:“今日就替他姑姑管教!”
哄笑声中,几人快步登阶。
城墙砖石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霜,炮火硝烟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刘兴祚接过旁人递来的铜制远望镜,冰凉的筒身贴住眼眶。
雾气正在散去,黑压压的骑影在地平线上蠕动,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刘兴祚将手中信纸折起,目光扫过周围几张紧绷的脸。”豪格这年轻人,心思比预想的要深。”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前面那些冲锋的,根本不是什么真女真。”
“尽是些辽地汉人,还有些……投过去的。”
毛文龙接话道。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他甲胄下的袍角猎猎作响。
与关外那些人纠缠了这些年,有些事不用细看也能猜个 ** 不离十。
连续数日的攻防像拉锯,彼此早摸透了对方的习惯。
按常理,这种时候对方不会真把人力往城墙上堆,最多用远处那些铁筒子弄出些动静,吓唬人罢了。
毛文龙又盯着城外那片扬尘看了片刻,转身拍拍刘兴祚的肩膀:“走吧,暂时打不起来。”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城墙外骤然炸开一片嘶吼。
那声音不是零星的叫嚷,而是成百上千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混着金属碰撞的狂潮。
毛文龙猛地扭回头。
城下原本散乱的队伍后方,忽然涌出一片移动的暗红色,像血渗进沙地般迅速漫开。
“是镶红旗!”
孔有德的声音从旁边刺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惊愕。
几颗脑袋同时凑到垛口边。
毛文龙眯起眼,手不自觉攥紧了冰冷的墙砖。”增兵了。”
他吐出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随即抄起搁在脚边的铜制远望镜,只扫了两眼便重重放下。”炮队预备!别省那些 ** 了,有多少给我打多少出去!”
“得令!”
孔有德的应答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城头震颤起来。
铁球裹着火舌砸向那片涌来的暗潮,在人群里犁开几道短暂的缺口。
可那潮水只是缓了一缓,旋即以更快的速度漫上来。
距离拉近后,弓弦的嗡鸣开始撕裂空气,箭矢像忽然腾起的蝗群,黑压压扑向城墙。
柳琳就是在这片嗡鸣中登上城楼的。
他脚步有些急,官袍下摆沾了段阶梯上的泥灰。
看见城外那幅景象,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发慌。
他快步挪到毛文龙身侧,声音比平时尖了些:“毛帅,他们这是……发了什么疯?”
毛文龙没立刻回头。
他全部注意力都拴在城外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铠甲反光上,直到柳琳又唤了一声,才侧过半张脸。
见是这位监军,他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透出不耐烦:“我上哪儿知道去?许是饿急了,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其实疯的不是天,是人心。
昨日深夜,岳托带着一身寒气闯进豪格大帐。
马蹄印子还新鲜着,他是从多尔衮那儿昼夜不停赶来的。
帐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岳托的脸在昏黄光里显得格外僵硬。
他带来的不是商量,是命令——几位大贝勒共同按下的印,要求豪格立刻收兵回撤。
豪格没接那卷羊皮。
他在帐子里踱了两圈,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
跟着多尔衮这大半年,他眼睁睁看着辽阳丢了,广宁也丢了,原先攥在手里的地盘一块块被磨掉。
现在说要撤?撤回去继续看那些人扯皮,等那遥不可及的“入主中原”
?他忽然停住脚,盯着岳托:“最后一次。
让我再冲一次定州。
不成,我认。”
所以此刻城外才摆出这副拼命的架势。
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被推到了前面,连那些珍贵的火炮也被硬生生拖到阵前,炮口黑沉沉地指向城墙,完全不顾可能被反击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