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191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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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交易大厅,两人径直走向自家设在市集的铺面。

如今照看这间铺子的是钱友德的二弟钱友信。

远远望见兄长身影,钱友信先对伙计低语两句,便快步迎上。

“大哥!”

他嗓音微哽,“早听说您回来了,本想去迎,可铺里实在脱不开身……”

钱友德抬手按了按弟弟的肩:“无妨,生意要紧。

你能明白这个,为兄很欣慰。”

他转头望向店门前稀疏的客流,又问:“近来营生如何?”

钱友信摇了摇头:“比您出行前差了许多,如今每月进账……不足一万两了。”

钱友德眉心拧出几道深痕。

胡敬业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半寸,瓷底与木桌轻碰出短促的响:“眼下铺面比雨后的笋冒得还快,友信能稳住摊子,已算难得。”

这话像块热毛巾敷在额角。

钱友德肩头松了——是啊,每月万两白银入账,总强过从前那些紧巴巴的日子。

他侧目看向立在窗边的二弟,那身影已褪尽少年单薄,肩线撑得起绸衫了。”家里这一摊,你兜稳了便是。”

他声音里掺进一丝沙哑,“银钱的事,有我。”

“大哥这趟……还没踏进家门吧?”

钱友信忽然转过脸。

窗外市声漏进来,衬得屋里静了一瞬。

“从天津码头直接奔这儿,杭州的屋檐都没瞧见呢。”

钱友德摇头,盏中茶面晃开细纹。

两道目光同时投向胡敬业。

后者嘴角弯了弯,指尖摩挲着盏沿:“这话该你亲口说。”

“打什么哑谜?”

钱友德搁下茶盏,木桌闷闷一响。

“我把全家都接进京了。”

“什么?”

钱友德霍然起身,袖口带翻了茶盏。

褐色的水渍在桌面漫开,像幅慌忙画成的地图。”人呢?爹娘也在?”

“都在。

东城置了座三进的院子,爹娘、嫂嫂和孩子们都安置妥了。”

“好……好!”

钱友德的手重重落在弟弟肩头,接连几下,布料底下骨头硌得掌心生疼。

钱友信吸着气,嘴角却咧开了。

胡敬业挥了挥手:“去吧,铺子有我盯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又密又急。

钱友德第三次掀开车帘时,马车终于刹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门楣雕着缠枝莲,瓦当滴水下悬着两只铜铃,风过时丁零轻响。

“这宅子……破费不少吧?”

钱友德眯眼打量着门廊下新漆的朱红柱子。

“五万两。”

钱友信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眼下市价……已涨到六万了。”

钱友德只“嗯”

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走。

钱友信抢上前叩门,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见是他,忙将门扇彻底拉开。

“二老爷回……”

“不必通传。”

钱友德截断话头,人影已掠过照壁。

青砖缝里钻出几丛嫩草,鞋底碾过时带起细微的土腥气。

钱友信小步跟上,压低声音问:“先去爹娘屋里,还是……”

话没说完。

东厢房窗纸透出暖黄的烛光,窗棂格子里晃动着好几个人影。

有孩童清脆的笑声刺破暮色,像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

钱友德脚步顿住,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钱友德横了对方一眼:“自然是去拜见高堂。”

“随我来。”

跟着胞弟穿过几处回廊,他停在一处院落前。

木门推开时,檀香混着药草的气味漫出来。

屋里坐着两位老人,衣襟上绣着褪色的暗纹。

钱友德膝盖撞上青砖,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儿子不孝。”

话音未落,喉头已哽住。

古训说游子不可远行,他却把这句话忘在脑后多年。

若不是这次举家北迁,不知还要隔多少山水才能跪在这片砖地上。

母亲的手在颤抖。

那双布满斑点的、曾经能绣出整幅牡丹的手,此刻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她起身太急,袖口带翻了矮几上的茶盏,褐色的水渍在裙裾上慢慢洇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反复摩挲儿子的手背,像在确认这不是梦里虚影,“非要漂洋过海,万一……万一……”

“够了。”

父亲的声音从阴影里切进来。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老松。”德容不是全须全尾地在这儿吗?”

钱友德抬起眼睛:“父亲近来可安好?”

“死不了。”

钱孝庸摆摆手,转向次子,“去请你嫂嫂过来。”

脚步声匆匆远去。

母亲拉着他在身边坐下,絮语如檐下积雨,一滴一滴敲在耳膜上。

他安静地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磨损的线头。

院外忽然炸开童音:“二叔!爹爹真回来了?”

“骗你做甚?”

钱友信的回答里压着烦躁。

帘子被掀开时,先看见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的绣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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