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191章

推门进去，只见朱弘林正俯在案前，笔尖在纸上游走。

三人屏息立在门边，屋里只有墨迹晕开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阵，朱弘林才搁笔抬头。

视线扫过胡敬业，落在钱友德脸上时顿了顿，随即转向朱贵：“有客也不通报？规矩都忘干净了？”

“大人息怒，”

胡敬业赶忙上前半步，“是草民怕扰了大人思绪。”

“沏茶去。”

朱弘林摆摆手，示意两人往椅边坐。

朱贵应声退出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刚跨出门槛，身后又传来声音：“敢溜的话，仔细你的皮。”

他回头咧了咧嘴：“这就去备茶，哪儿敢溜啊。”

门合上了。

朱弘林揉了揉腕子，对坐下二人摇头：“让二位见笑。

底下人野惯了，总得敲打着。”

他目光转向钱友德，“这趟海上走得可顺当？”

“仰赖皇恩与大人照拂，虽遇风浪，总算平安返航。”

“收成如何？”

若是旁人问起，钱友德或许要掂量几分。

但此刻他直接答道：“启程时载了百万两的茶货，先泊东番，再转吕宋。

茶都出给了当地的华商，回程捎了香料与珍木。

税银缴清后，统共赚得一百七十万两。”

朱弘林轻轻颔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海外的买卖，看来油水不小。”

他忽然顿住，眉头拧了起来。”等等——你们原定的去处不是满剌加么？为何在吕宋就把货出了？”

话问出口，他才察觉其中的蹊跷。

钱友德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有所不知，如今南洋那片海面不太平，四处都在动刀兵。

船队也是图个安稳，这才在吕宋靠了岸，就地了结生意。”

听到“动刀兵”

三字，朱弘林的神色立刻沉了下去。

“南洋处处都在打？怎么回事？”

钱友德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大人……竟未听闻风声？”

见他这般反应，朱弘林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莫非……是大明的手笔？”

“福建的水师，并着五军营的人马，在南洋已经开了好几仗。

先是收回了东番，接着又跟那些巴……巴达维亚来的红毛人动了手。

等我们船到吕宋，正遇上登莱水师协同镇海伯，对着岛上的西洋人开火，把他们的据点连根拔了。

我们离开前，听说唐王的旗号也到了吕宋，正要整顿兵马，朝当地的土人部落推进。

登莱水师那位刘提督私下提点，说战火只怕要烧到满剌加，甚至整个南洋都难幸免。

我们这才赶紧在吕宋找了相熟的华人商贾，把带去的货都交割了。

而且这趟的价码，并不比运到满剌加低。”

一番话听完，朱弘林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速快了几分。”登莱水师……可已经返航？”

“是同我们一道回来的。

这会儿估摸着该在登莱靠岸了。”

“那就好。”

朱弘林喃喃道，眼神望向窗外，“你方才说的这些事，奏报恐怕也快到京城了。”

他的推测没有错。

就在这间屋子里两人低声交谈时，养心殿内，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听着阶下刘兴祚的禀报。

“唐王所请，朕准了。

旨意稍后便会发出。”

虽然心里知道自己先前有所疏漏，但皇帝并不打算认下。

就当是朱聿键用那座金矿一半的产出，换来的恩典吧。

处理完唐王的事，他话锋一转。”照你的说法，大明肃清吕宋岛上的西洋人之后，苏禄国那边……反倒派人来讨要土地了？”

“是，陛下。

苏禄使臣已递了国书，要求归还我军所占之地。”

朱由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想得倒美！将士们用血换来的疆土，他们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拿回去？”

这位天子的想法，与朝中大多数臣工都不太一样。

若是让那些阁老部堂们知晓此事，只怕立刻就要吵嚷起来，主张将土地还给苏禄。

毕竟，那也算是个百年未曾朝贡的属国了。

就像万历年间，朝廷耗费钱粮兵马，将丰臣秀吉的倭军逐出 ** 那般。

遏制倭国势力蔓延、将战火隔绝于境外，固然是朝廷公开宣称的缘由。

然而这一仗打完，国库并未增添半分实利。

唯余一层虚浮的名声罢了。

可名声又算什么？

经年累月的银钱、上百载的积蓄，都在烽烟中烧尽了；多少兵卒的骸骨永远留在了陌生的海岸。

北疆的建州部族，恰是在这段空虚里悄然壮大。

若换作龙椅上的那位来决断，必会从那两国的疆土上剜下血肉作为补偿。

将士在远方流血丧命，难道只为成全文臣与天子史册间的几句美谈？

刘兴祚听见皇帝这番话，胸腔里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原先担忧陛下也会顾忌颜面，将血战夺来的土地轻易归还。

接着，刘兴祚便开始向朱由检细细禀报吕宋战事的详情。

另一头的朱弘林同样没有空闲。

他正翻阅钱友德带回的那箱书册。

“都是在吕宋搜罗的，”

钱友德在一旁缓声说明，“里头不少是西洋传来的本子，我还特地请了当地通译的华商逐字译过。”

得知这箱书卷时，朱弘林直接命人抬上了二楼。

旁人的眼光与猜测，他丝毫未放在心上。

过了许久，他才直起身，对钱友德开口：“钱东家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侍立在侧的朱贵也接话道：“我家大人平日从不收礼，这还是头一遭。”

钱友德听了，眼角余光掠过胡敬业，隐隐浮起一丝得色，随即向朱弘林躬身：“大人喜欢便好，往后我必继续为您留意这些典籍。”

“有劳钱东家了。”

午时将至，朱弘林留二人用饭，却被婉辞。

钱友德心里还惦记着沈志明那边的玻璃与呢绒，需尽快商定往后采办的货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