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176章

爷爷靠在门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狗子咧开嘴，牙齿在昏暗的光里白得晃眼。”先下地。

活儿干着，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去吧。”

杨才英对儿子儿媳挥挥手，自己往灶间挪步，“我守着家，把饭给你们备上。”

他的背佝偻着，地里的力气活早已和他没了关系，能做的只剩这些。

村东头的田垄被日头晒得发烫。

镰刀划过麦秆的嚓嚓声里，狗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混进来。

他说起城里高得吓人的铺面，说起掌柜的枣木算盘，说起后厨永远散不掉的油烟味。

最后，他说出一个数：每月，二两。

嚓嚓的割麦声停了。

杨智翔直起腰，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

蒋氏手里的麦子撒了一地。

连半大小子杨虎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只有那个追着黄蝴蝶跑的小身影，还在田埂上咯咯笑着，对这片凝固的寂静毫无察觉。

狗子瞧见爹娘愣住的神情，又补了一句：“作坊那边还包吃住，几乎花不着自己的钱。

您瞧我身上这件衣裳，也是坊里发的。”

蒋氏像是刚从惊愕里醒过神，转头对杨智翔开口：“你们先忙着，我再去割点肉，回家张罗饭。

儿子能挣钱了，咱们得好好吃一顿。”

没等杨智翔应声，她便拉着杨小妹匆匆走了。

剩下的父子三人互相望了望，最后杨智翔对两个儿子说：“抓紧干完，回家吃饭。”

日头升到正午，还没等他们往回走，蒋氏又带着杨小妹回来了。

她手里挽着一只竹篮。

“孩子他爹！吃饭了！”

听见喊声，父子三人放下农具走到田埂边，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过蒋氏递来的几张烙饼。

蒋氏又从篮里端出一只陶碗，里头盛着油光发亮的炒蛋。

杨智翔眉头一紧：“怎么炒上鸡蛋了？那不是留给爹补身子的吗？还搁这么多油？”

蒋氏眼一瞪：“就是爹让炒的。

儿子多久没回来了，一回来就下地，吃口蛋怎么了？”

杨智翔听了，便不再吭声。

狗子一边嚼着饼，一边问蒋氏和小妹：“娘，您和爷爷、小妹都吃过了吗？”

“吃了，都吃过了，你们快吃吧。”

狗子这才点点头，夹起一大块炒蛋，塞进小妹嘴里。

杨小妹笑得眼睛弯成了细缝。

其实不止他们一家在田边用饭。

附近几户人家也正端着碗筷，看见狗子家吃的竟是白面烙饼还有炒蛋，个个眼里掩不住羡慕。

田娃家的地离得不远，他瞧见狗子正在吃饭，便拿着手里的菜包子走了过来。

“狗子哥，我这有包子，尝一个不？”

“不用不用，我娘送饭来了。”

狗子扬了扬手里的饼。

“大娘，杨大爷，您二位也吃点？”

田娃又问。

两人连忙摆手。

田娃挨着狗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块麦芽糖，递给杨虎和杨小妹：“拿去甜甜嘴。”

两个孩子同时看向蒋氏。

狗子却道：“田娃给的，就拿着吧。”

“谢谢田娃哥！”

“客气啥。”

田娃咧嘴笑了。

狗子却低声嘟囔：“早跟你说别买这些，贵得很。”

田娃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日头晒得发黑的牙。”家里那些小的还没尝过甜味儿呢。”

他边说边往怀里掏，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往杨智翔那边递。

蒋氏摆摆手，袖口沾着灶灰。”咱们这岁数，哪还贪这个。”

她声音里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堆了起来。

田娃手在半空停了停，指节蹭了蹭耳根。

狗子正蹲在田埂上，扯了把草叶扇风。”三伏天往怀里揣糖，不怕焐成浆糊？”

“刚没贴着身子搁。”

田娃把糖收回兜里，纸包窸窣响。

他转头望了望地里半人高的庄稼，“狗子哥，咱几时往回走？”

狗子站起身，手掌搭在眉骨上。

日头把庄稼叶子晒得卷了边。”东家给了五天假。”

他踢开脚边的土块，“我想着，紧着干完，紧着回。”

“是这理儿。”

田娃点头，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铺子里货走得急，东家体恤咱们，咱不能耽搁了周转。”

杨智翔蹲在一旁，慢慢嚼完最后一口饼子，喉结动了动。”要是那边催得紧，你们就先动身。

这几亩地，我和你娘张罗得过来。”

狗子摇头，弯腰拾起地上的镰刀。”爹，您甭操这个心。”

刀刃映着白光，“等家里这些收拾利索了，我们再走。”

午后日头偏西时，三个人影又在地里动起来。

田娃扛着家伙什往自家田那头去了。

天色擦黑，狗子拖着腿迈进院门。

杨虎跟在后头，鼻子抽了抽，忽然嚷起来：“娘！锅里炖肉了？”

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洗了手再来。”

蒋氏的声音混着水汽飘出来。

杨智翔和杨虎往水缸那边去。

狗子却直接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喘气声又重又沉。

杨智翔端了个木盆过来，搁在他脚边。”洗把脸。

出去半年，身子就娇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