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177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狗子把手浸进水里,凉意激得他哆嗦了一下。”城里的活儿跟地里不一样。”
他苦笑着拧了拧手腕,“乍一干,浑身骨头都发酸。”
蒋氏撩开厨房的布帘子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星子。”要不明天歇着?我跟你爹去就成。”
“歇一夜就好。”
狗子撑着膝盖站起来,捶了捶后腰,往屋里走。
桌上摆好了碗筷,却少个人。
狗子扭头问:“爷爷呢?”
“说去村里转转,该回了。”
蒋氏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
杨才英背着手踱进来,鞋底沾着路上的细土。
“您上哪儿转去了?”
狗子盛着饭问。
老头子在桌边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去瞅了瞅跟你一道回来的那几个后生。”
狗子筷子停了停。”看他们做什么?”
杨才英横了那小子一眼,喉咙里滚出闷雷:“这钱来得没个声响,老头子心里落不到实处,总得去探个口风。”
“爹,不是早同您讲清了?狗子在城里扛活挣的辛苦钱。”
蒋氏话音里掺了砂子。
狗子没接母亲的埋怨,只将嘴角往上提了提:“爷爷去问过他们了?信了么?”
“田娃那小子说,你如今管着几个人?每月能落二两雪花银?”
杨才英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像钩子。
“前些日子才揽下这差事。
早先几百文、一两银地挣,攒不住。”
狗子抬手搔了搔后颈,指节蹭得衣领窸窣响。
“先动筷子。”
杨智翔的声音截断了话头,“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
桌角传来含糊的咀嚼声——杨小妹腮帮鼓得像塞了两颗山核桃。
蒋氏的手掌突然拍在杨虎脊背上,带起一阵风:“又是你这馋虫先动了筷?还拖上你妹妹,瞧她那嘴!”
狗子搀着杨才英的胳膊肘让人落座,转头道:“娘,让虎子吃吧。”
他手指在粗瓷碗沿上停了停,“饭要凉了。”
众人刚围拢,杨才英枯瘦的手指却敲了敲桌板:“虎子,去我床底下,把那坛老酒搬来。”
“得嘞!”
少年像箭矢般射向里屋。
杨智翔眉头皱了皱:“那酒存了有些年头了,平常日子……”
“狗子能撑起门户了。”
老人截断话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今儿爷几个,该喝一盏。”
话音落下,再没人开口。
酒坛被杨虎抱出来时,狗子两步迎上去接住。
陶坛外壁凝着层薄灰,沉得像抱了块青石。”爷爷,这么重的物件让虎子独个儿搬?摔了可怎生是好?”
“哥!我力气足着呢!”
少年脖颈涨红。
笑声突然炸开,惊起了院里打盹的麻雀。
这声音太久没在这土墙院里响过了,连窗纸都跟着颤了颤。
碗筷还没收尽,院门就被推得吱呀作响。
七八个年轻身影挤进院子,带进一股汗味与草屑混杂的气息。
田娃走在最前,朝屋里几位长辈躬了躬身,才转向狗子:“哥,杨林他们都想跟着去工坊讨生活,你给拿个主意?”
“你自个儿说不就成了?那边正缺人手。”
狗子嘴上这么说着,却已侧身让出条道。
那些年轻人挨个挤进来,带倒了门边的笤帚。
“狗子哥,你模样都变了,走在街上怕不敢认。”
“城里还缺人不?你看我这身板成不成?”
“田娃说你如今管着一队人?把我也捎上吧。”
屋里顿时塞满了七嘴八舌的问话,油灯的光晕在那些年轻脸庞上跳跃。
狗子没立刻应声,只从陶壶里倒了圈水,水声在喧嚷里撕开道口子。
门板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屋里挤满了人,声音像炸开的豆子。
狗子不得不提高嗓门,压过那片嘈杂:“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去不去。”
“还决定啥呀,狗子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可不是嘛,现在狗子哥是领头的,跟着他错不了。”
“都闭嘴!”
田娃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水面,“想去的就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嗡嗡声渐渐低下去。
狗子扫过一张张被油灯照得明暗交错的脸:“你们都想去城里找活干?”
“想!”
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
狗子转向旁边:“田娃,你跟他们讲清楚了?”
没等田娃开口,站在灶台边的杨林先接了话:“讲了,说你们在城里做工,每月能拿钱,一天管三顿饱饭。”
田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刚才忘了说——东家不光管饭,隔些日子还能喝上骨头熬的汤,那香味,啧。”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更响的议论。
“三顿饭?还给钱?还有汤喝?”
“该不是哄人的吧?”
“狗子哥,田娃这话当真?”
“赵二黑!”
田娃猛地扭头,“你意思是我编瞎话?”
角落里传来嘿嘿的笑声。
“没那意思,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
赵二黑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闷闷的。
狗子接过话头:“东家和掌柜待人厚道,田娃没骗你们。”
“听见没?”
田娃立刻挺直了背。
赵二黑没看他,眼睛盯着狗子:“那……我们能去吗?”
“能。”
狗子的回答干脆利落,“城里现在到处缺人手,工坊一家接一家开,正愁找不着人。”
这话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屋里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杨林挤到最前面:“狗子哥,我能跟着你吗?”
“行,回城时一块走。”
话音落下,请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