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他没接话,径直走到熊文灿左侧的空椅前坐下,朝侍立门边的仆役抬了抬手。
茶盏碰撞的轻响在厅里荡开。
郑芝龙猛地拍了下扶手。
“认了番邦当主子,就忘了自己祖宗姓什么?”
他身子前倾,目光像钩子似的扎过去,“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嚷嚷?”
韩布安的脸涨红了。”阁下怎能出口伤人?”
“伤人?”
郑芝龙冷笑,“再聒噪半句,信不信现在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镇海伯稍安。”
卢象升朝他摆了摆手,“总得听听人家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两人视线短暂交错。
这套把戏他们在东瀛沿岸演练过太多回,一个掀桌一个按桌,早已成了本能。
韩布安的胸膛起伏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可没等他缓过气,郑芝龙的声音又追了过来:“既是使者,见了上官为何不拜?”
厅内静了片刻。
韩布安喉结滚动,终于还是松开拳头,将右手重新按上左胸,朝三人各鞠了一躬。”尼德兰使者韩布安,谒见两位爵爷,谒见抚台大人。”
“说吧。”
卢象升端起刚奉上的茶盏,吹开浮沫,“谁派你来的?所求何事?”
韩布安却抬起眼睛。”敢问阁下是?”
熊文灿清了清嗓子。”这位是宜兴伯卢大人,那位是镇海伯郑大人。”
“郑芝龙……”
韩布安低声重复,忽然又深深躬下身去。
这次弯腰的幅度比先前大了三分。
郑芝龙没看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能说了么?”
“在下此行,正是专程来见伯爷的。”
郑芝龙眯起了眼睛。
茶汤的热气在三人之间袅袅升腾。
福建巡抚坐在上首,南征统帅居于左席,唯独他自己位列最末。
一个红毛使者,绕过两位上官指名要见自己——这唱的是哪一出?
卢象升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木案发出轻叩。”人就在你面前了。
有话直说。”
韩布安深吸一口气。”三位大人,我此番渡海而来,是为熄灭战火。”
“熄战?”
郑芝龙向后靠进椅背,“怎么个熄法?”
郑芝龙的目光转向身侧,卢象升微微颔首。
“郑大人,”
他开口,声音平稳,“你我之间,本无必须刀兵相见的理由。
那些商船往来、货物进出的事,总归是能坐下来商议的,您说呢?”
案几后的身影动了动。”讲。”
“我们只求几处港口——漳州的河口、安海、**,还有巴达维亚——能自由通商,东瀛亦在其列。
此外,鼓浪屿上需划一块地,让我们筑城驻守,货栈与人员皆需保障。”
话语稍顿,又道,“另要八到十张通行文书,持书之人可于海澄、漳州、安海、泉州及周边随意行走贸易;我们的船,也得能在鼓浪屿、厦门、烈屿、浯屿及各处稳妥的港湾停靠,不受阻拦。”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郑芝龙喉间滚出。”若我说不呢?”
“那么,不久前的炮火恐怕会再度燃起。”
答话的人语速未变,“而由此滋生的一切耗费,只怕终将记在明国的账上。”
“砰!”
卢象升的手掌猛然击在硬木桌面上,震得茶盏一颤。”你这是在要挟?”
他盯着那个叫韩布安的人,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迸出,“要挟大明?”
“在下只是陈述可能发生的状况。”
座中另一人忽然笑了。
熊文灿捋了捋须,慢悠悠插话:“有桩事方才忘了提。
那位卢大人执掌五军营,此番南下的兵马不下十万,此刻就屯在城外。
至于郑大人——”
他转向韩布安,“已令福建所有战船归港待命,数目嘛,听说多得吓人。
回去转告你的主人们,早做打算罢。”
卢象升已站起身。”你要战,便给你战。”
他对郑芝龙高声道,“镇海伯,传令各营,此战务求肃清海疆,绝此后患!”
“遵命。”
郑芝龙应声离座,经过韩布安身旁时脚步略停,侧头低语:“下次再见,本督必亲手取你头颅。”
两人袍角卷风,径直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熊文灿冲一旁的清瘦老者抬了抬下巴。”魏先生,送客。
仔细些,别让贵客在咱们地界上出什么岔子。”
老者躬身引手:“请。”
韩布安没有质疑那些话的真假。
调动如此规模的军队与水师,痕迹根本藏不住,稍加探查便能印证。
他胸口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沉默着转身离开。
数日后,澎湖。
船刚靠岸,韩布安便疾步赶往荷兰舰队的驻处。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他顾不上擦汗,径直寻到指挥官蒲特曼斯面前。
“司令官,”
他喘着气,声音发紧,“福建的郑一官拒绝了所有条件,战备已经开始了。”
金酒滑入喉中,玻璃杯底叩在桌面的声响清脆。
蒲特曼斯转向身侧:“阿诺德,传令备战。
这次必须拔掉郑一官这颗钉子,让明国的海岸线为我们敞开。”
副官靴跟相碰的声音短促而利落。
韩布安的眉头却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