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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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阁下,是否再斟酌?我返航时,福州湾里泊满了明军的帆影。”

“海上决胜,靠的是帆樯如林、炮口如星,不是沙滩上能站多少人。”

蒲特曼斯划亮火柴,雪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一瞬。

他吐出一缕灰雾,才缓缓接道:“不过,你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去联络那两位在海上讨生活的明国朋友,请他们来澎湖见面。

有些话,当面说更清楚。”

夜色如墨,福建外海却烧了起来。

本该是郑芝虎率队出击的清剿,变成了猝不及防的遭遇。

刘香的一百余艘船撕破黑暗,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直扑小埕水寨。

他几乎押上了全部家当——船与人,都想在今夜赌个结局。

寨中的警哨来得及时。

郑芝龙日前的备战命令让大多数战船保持着起锚即发的状态。

炮位没有封盖, ** 保持干燥。

当急促的钟声撞碎夜幕,郑芝龙抓起佩刀冲上码头,跳进指挥舰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炮火第一次齐鸣时,连远在陆上的卢象升都感到脚下传来隐约的震颤。

他推开窗,腥咸的风里裹挟着硝石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如今的郑芝龙,袍服上绣着朝廷赐下的纹样,腰牌刻着“镇海伯”

的封号。

他与刘香之间,隔着的已不止是海面,更是官与匪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故旧的情分,早在截然相反的道路选择里燃成了灰烬。

两支舰队像两股迎头相撞的潮水,瞬间绞杀在一起。

火光在漆黑的海面上绽开,又迅速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木材迸裂的闷响、隐约传来的嘶喊,所有声音混成一片持续轰鸣的背景,压迫着岸边每个人的耳膜。

明军船侧的火炮次第喷出火光。

这些在离京前又经过工匠调整的武器,射出的铁弹更沉,轨迹更直,落点也更难预测。

第一轮齐射就让刘香的先锋船队乱了阵型,几艘快帆的侧舷炸开了狰狞的缺口。

但反击来得很快。

海盗的炮火虽显杂乱,却足够密集。

铁球砸进船体的钝响、桅杆折断后倒下的呼啸、海水从破口涌入的汩汩声……战争的面目在双方对射中变得清晰而残酷。

卢象升猛地转身,盯住身后的郑芝凤:“伯爷带走了多少船?”

“三百艘以上。”

回答的声音在海风里有些发飘。

这是归附后的福建水师,第一次真正以舰队阵型,与势均力敌的对手进行炮火对话。

先前对东瀛的那些交锋,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演练。

而此刻,每一道掀起的浪涛里,都浸着铁与血的味道。

宜兴伯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发紧。

“为何不多备些?”

郑芝凤侧过脸,避开扑面而来的咸腥水汽。

“刘香丫拢共不过百来条船,炮也是红毛夷那套旧货,大哥怎可能失手?您且宽心。”

这些道理,卢象升岂会不知。

他清楚此战胜负早已注定,只是不愿见到太多战船沉进漆黑的海水。

接下来的棋局,容不得折损太多棋子。

两个时辰在浪涛间碾过。

远处的炮火仍未歇止,像永不停歇的闷雷。

呜——

就在郑芝凤眉间也蹙起沟壑时,另一种声音刺破了夜空。

是号角,从更深的黑暗里浮上来。

两人目光一碰,同时读懂了那声音里的意思。

援兵到了。

“郑芝凤!”

卢象升的嗓音陡然拔高,“即刻出港,助镇海伯一臂之力!”

他转向另一侧那道铁塔般的身影:“李重镇,岸上弟兄交给你了。

本官随船同去。”

“大人,海上凶险——”

“走!”

船头劈开墨色水面。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片银鳞,照亮了远处逐渐清晰的帆影——不止有荷兰人的三桅船,还有李国助的旗号。

整个福州外海几乎被舰影填满,密密麻麻,像是突然长出的铁色丛林。

郑芝凤的手按在湿冷的船舷上。

“得上风口。”

“迟了。”

卢象升将望远镜递过去,“你看。”

镜筒里,敌船早已卡住风路,桅杆如林刺向夜空。

“只能硬碰?”

“碰不起。”

卢象升收回视线,“传令岸上备战。

我们转舵,往澎湖去。”

“现在去澎湖?”

“荷兰人的命根在那儿。

他们若回救,剩下两家挡不住镇海伯。”

号角再次撕裂寂静。

声音贴着海面滚向岸边,李重镇听见了——他在浪里泡了半年,听得懂每一个调子。

岸上响起铁器碰撞的嘈杂,连攻城的重炮也被推上滩头,炮口缓缓转向漆黑的海平面。

蒲特曼斯站在甲板上,手指被夜风冻得发僵。

他望着那支突然转向深海的中国船队,喉结动了动。

“阿诺德,”

他对身旁的副官说,“回航。

他们一定是往澎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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