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乱。”

他截断话头，手指按了按眉心，“若只我一人，死活不过碗大个疤。

可……”

后半句咽了回去，在齿间嚼碎了，化成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降了？便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交到别人手里。

不降？看眼下这光景，怕也撑不了几日。

妻儿怎么办？那些跟着自己从村里出来的乡亲们，他们的家小又怎么办？当初那一步踏出去，砍的是官差的脑袋，犯的是诛九族的罪。

张氏盯着他侧脸看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明日找王自用几位兄弟商量商量？”

王嘉胤摇头，那动作很慢，带着疲惫的滞重。”眼下不能漏风。

人心一散，队伍就垮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女人声音里带了哽咽，又强压下去，“我怎样都认了，可照希才多大？他连路都走不稳当……”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掩住嘴，肩头耸动起来。

他的视线转向床榻里侧。

孩子蜷在薄被下，睡得正沉，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

是啊，这么小的人儿，难道将来也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被什么硬东西取代了。

“明日，”

他对妻子说，“我再去会会立位。”

“不。”

女人忽然抓住他衣袖，手指攥得发白，“你别去。

我去。”

他怔住，转过脸看她。

“我那弟弟，”

张氏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心思太活。

你去，我怕他绕你。

还是我来问，女人家说话，他防备少些。”

“可你方才不是还怕……”

“没事。”

她松开手，转身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孩子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就当是为了这孩子吧。”

王嘉胤看了她半晌，终于妥协：“行。

那你先去探探口风。

我装作不知，日后……也好留条退路。”

“嗯。”

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屋里彻底暗下来。

次日天刚泛青，灶房的门帘被掀开。

张氏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刚出锅的面条，热气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蒸腾成白雾。

院子里，刀锋破空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她将碗搁在院角的石墩上，没看那练刀的人，只冷着声道：“吃吧。”

刀声戛然而止。

张立位收势，快步走过来，额上还带着汗珠。”姐夫和照希用过了？”

“他一早出去了。”

张氏背对着他，整理石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孩子还没醒。

你先吃。”

“阿姐，你呢？”

“我等会儿和照希一块儿。”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张氏低垂的眉眼。

她没动筷子，声音压得有些沉：“从前家里哪见得到白面。

你姐夫那点饷银，刚到手就没了踪影。”

张立位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喉结滚动着咽下。”往后不一样了，阿姐。”

他搁下碗，袖口蹭了蹭嘴角，“我如今每月能领四两整。”

“四两？……实打实给？”

“一分不差。”

女人抬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你……升官了？”

“算什么官。”

年轻人摆摆手，语气随意，“上回跟蒙古人交手，挣了个小旗的职。”

“打仗？”

张氏猛地倾身，围裙擦倒了桌边的竹筷，“伤着没有？”

“就中了一箭，早没事了。”

张立位咧嘴笑笑，伸手扶正筷子，“当时谁身上没挂点彩？我这算轻的。

你看，这不全须全尾坐在这儿吃面么。”

他看见阿姐眼角泛起的潮红，话音便软了几分。

女人别过脸去，半晌才转回来，声音已经平了：“阿弟，这回……你们来了多少？”

“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张立位慢慢放下筷子。

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响。”阿姐，爹娘那件事……”

“先不说那个。”

张氏打断他，手指绞着围裙边缘，“我就想知道，你们究竟怎么打算。”

“你坐。”

年轻人拉过条凳。

等女人坐下，他才压低声音：“爹娘的事暂且放放。

你得先替姐夫、替照希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灶台边剥落的墙皮。”方才你问人数——我们从西安开拔，整两万。”

张氏张了张嘴。

“听我说完。”

张立位抬手止住她，“这两万人，都是跟着曹总兵在大同血战过的老卒。

姐夫手下那些兵，抵不住的。”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头。”何况援军已在路上。

我们总兵说了，三边总督正急调边军南下。

草原上还有第一骑兵团——随时能破关进来。”

“骑兵团？”

女人蹙眉，“蒙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