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从前是林丹汗的部众，如今归附大明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响。

张氏盯着那点忽明忽暗的红光，许久才开口：“真有……这么多？”

“我何必骗你。”

沉默漫开，只有面汤渐渐凉去的微响。

女人忽然抬起脸，眼底映着跳动的灶火：“那你进城来，究竟为了什么？劝降？”

张立位缓缓摇动头颅，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劝他低头，是请姐夫考虑朝廷递过来的橄榄枝。”

“换了个说法罢了，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若是走招安的路子，往后姐夫还能留在军中，说不定能戴上将领的盔缨。”

“我们不在乎什么盔缨。”

女人的嗓音沉了下去，像浸了水的棉布，“能喘着气儿活下去，就够了。”

张立位急忙接话：“阿姐，在行伍里挣前程有什么不好？凭姐夫的身手，迟早能让凤冠霞帔落到你肩上。”

“我只盼着一家子 ** 安安。”

女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些东西，我从来不敢想。”

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张立位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眼：“阿姐，你是不信我这个人？”

“你们是杀过官、造过反的。”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你觉得，我该信吗？”

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张立位伸手按住桌沿，木纹硌着掌心：“你若真放心不下，今晚就找个人跟我出城——让他亲耳听听孙大人怎么讲，行不行？”

他是真的急了。

当初主动向曹将军提这件事，一半是真心想拉姐姐一把，另一半，则是藏在自己心底的盘算。

若能不动刀兵就收服这股人马，首功必定落在他头上——就算不能连跳 ** ，也差不了多少。

听见能直接面见那位孙大人，女人眼底的怀疑松动了几分。

她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阿弟，这位孙大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皇上亲自派到陕西来的。”

张立位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管着赈灾放粮，也管编练新军、推广新粮种。”

或许是受他影响，女人的声音也轻得像耳语：“那他跟那个姓乔的巡抚比，哪个说话更响？”

张立位愣了一下：“阿姐怎么知道巡抚姓乔？”

他确实感到意外。

姐姐不过是个寻常妇人，怎么会清楚这些？连巡抚的名姓都叫得出来。

寻常百姓哪会关心这些事——就算再过几百年，又有几个人能说出自己头顶上那几位长官的名字？

女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都是你姐夫平时念叨的。”

“原来是这样。”

张立位思索着，“至于谁大谁小……我也说不准。

只听说山西地面也归他节制，想来应该比巡抚更有分量吧？”

其实两人都不清楚，若真按官阶品级来论，孙传庭的职位确实不及乔应甲。

只不过他怀里揣着皇帝的信重罢了。

女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好，我去试试你姐夫的口风，看他怎么想。”

话说到这儿，便再没什么可谈的了。

她起身走向里屋，去看睡着的孩子。

张立位这才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坨成面饼的食物，埋头吃了起来。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王嘉胤的脚步声在后院响了起来。

张氏将弟弟告知的消息完整复述出来。

王嘉胤沉默片刻才开口：“你认为那些话可信？”

“应当不假。”

张氏垂着眼帘，“只是他必然存着别的心思。”

“有私心才正常。”

王嘉胤笑了笑，“今夜就让国忠随他走一趟。”

暮色渐浓时，两人在安排下悄然离城。

穿过数层暗哨，他们最终踏入曹文诏的军营。

张立位拽着身旁人单膝触地：“卑职拜见总兵大人！”

王国忠喉咙发紧，声音断断续续：“草……草民参见大人。”

帅椅上的身影扫过王国忠，语气听不出起伏：“起身。”

“谢大人！”

张立位站直后立即侧身，“这位是王嘉胤的堂弟，王国忠。”

“名字取得端正。”

曹文诏忽然轻笑，“可惜路走歪了。”

他未再看两人，只对帐外吩咐：“请孙大人过来。”

孙传庭踏入帐内时带进一阵夜风。

听完介绍，他直接望向那个微微发抖的身影：“王嘉胤如今作何打算？”

王国忠瞥了瞥张立位，喉结滚动：“若我们归降……朝廷会如何处置？”

“性命可保。”

孙传庭话语干脆，“至于其他，需待圣意裁决。”

他向前半步，帐内烛火在眼底跳动：“回去告诉你兄长——时辰不多了。

大军即至，届时唯有雷霆手段。

明白么？”

平淡的语调砸在耳中却像闷雷。

王国忠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连连点头：“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曹文诏此时插话：“城里现有多少人？皆听你们号令？”

“约莫七万……我兄长能调动的不足一万。”

王国忠答得老实。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曹文诏挥手让人领他们离开。

两人借着夜色潜回城墙下，吊篮绳索在掌心留下粗砺的触感。

踏入府衙时嘴唇干得发裂，却径直寻到王嘉胤所在的屋子。

后院正堂里，王嘉胤的脚步声在砖地上反复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