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这句话像冰水泼进热油。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猛地跨前一步,目光锐利地射向武官:“蓟辽与东江两处防线,为何毫无预警?”
武官垂下视线:“目前尚未收到辽东与东江的任何急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掠过一阵风,吹得殿角的铜铃轻轻作响。
申用懋的眉头拧紧,目光扫过殿中那位身着飞鱼服的身影。”都说厂卫耳目遍及天下,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反倒闭塞了?”
他转向御座,躬身长揖。”陛下,蓟镇至京师一线,防务空虚如同纸糊。
臣请即刻颁诏,令四方兵马火速入卫!”
“万万不可!”
温体仁的声音截断了话音,像一块冰掷在地上。”陛下可曾记得烽火戏诸侯的旧事?诏令易发难收,一旦有误,徒损朝廷威信。”
龙椅上的年轻 ** 原本微倾的身体,缓缓靠了回去。
指尖在扶手的雕龙纹路上叩了两下。
是了,奴骑毕竟还未越边,此时召兵,若虚惊一场……他仿佛看见言官们雪片般的奏章,听见朝野间窃窃的讥讽。
“首辅所虑周全。”
朱由检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勤王之诏,暂缓。”
申用懋一怔,随即额角渗出细汗,深深伏低:“臣思虑不周,请陛下降罪。”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徐光启踏前半步。
他是军机处唯一还站在这里的老人,声音带着久历风霜的沙哑:“陛下,诏可缓,警不可迟。
当速传令沿线烽燧、卫所,枕戈待旦,免遭突袭。
此外,宣府、大同的精锐应即刻东调,填补蓟州防务缺口。”
御座上的年轻人却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不。
朕这次,要请君入瓮。”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温体仁几乎扑跪在地,嗓音发颤:“陛下!关墙一破,便是山河染血!京畿百姓何辜?万请陛下三思,纳徐大人之言,调宣大劲旅阻敌于边墙之外!”
“朕意已决。”
朱由检的声音斩断了所有劝谏,冷硬如铁,“传旨:自蓟州至京师,沿途尽行坚壁清野,不得与敌纠缠。
为奴骑……让开一条路来。
朕要在京城脚下,与他们算总账。”
* * *
温体仁与身后黑压压一片臣子全都跪伏下去。
这位内阁首辅以额触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哀恳:“陛下!此诏一下,关内必成血海!城外军民来不及撤离的,皆成刀下之鬼啊!臣……臣再请陛下,急调宣大兵马……”
“够了。”
朱由检打断他,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激愤的脸。”令城外百姓、军户悉数迁入城内安置。
朕,再说最后一次。”
“臣等……难以从命!”
温体仁闭上眼,声音嘶哑。
年轻的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这大明江山,究竟姓朱,还是姓尔等?”
一个苍老却硬挺的声音从人堆里响起:“江山自是陛下的江山,却也是天下万民的江山!”
朱由检视线如刀,钉在说话的老者身上。”韩爌,你今日,倒是硬气得很。”
老者垂下头,不再言语,只余下粗重的呼吸。
殿内死寂,只闻铜漏滴答。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温体仁身上,一字一顿:“首辅,朕最后问你,这旨,你接是不接?”
漫长的沉默。
温体仁的肩背微微发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臣……遵旨。”
“拟诏。”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北直隶全境,执行坚壁清野之策。
京畿外围军民,限时内迁。
着英国公张维贤,统京营三万,移防通州——朕不要他出战,只要他像钉子一样,给朕死死扎在那里。”
温体仁搁下茶盏,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
“驳回?”
他抬眼看向韩爌,声音里听不出波澜,“韩大人以为,今日的旨意能驳?”
韩爌袖中的手攥紧了,却未再言语。
窗外天色阴沉,风卷过庭前枯枝,发出细碎的折裂声。
诏书是午前发出的。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冲出永定门时,马蹄在冻土上踏起混着冰碴的泥点。
几乎同一时刻,宣大方向的驿道上烟尘渐起——那是孙承宗部前锋移动的痕迹。
曹变蛟的轻骑已如影随形贴向关外某支军队的尾部,始终隔着三十里,不远不近。
西苑的作坊连夜未熄火。
铁砧撞击声、木轮轧地声、工匠压低嗓音的催促声,混成一片沉郁的嗡鸣。
有人从炉膛里钳出通红的铁块,淬火的瞬间白汽腾起,带着铁腥味的热浪扑在脸上。
坤宁宫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周皇后倚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微隆的小腹。
皇帝离开前在她掌心按了按,温度残留了很久。
她没问细节,只记得他说“将计就计”
时,眼底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次日辰时,诸臣再度跪伏在殿中。
朱由检的目光从众人脊背上扫过,最后停在温体仁低垂的官帽上。
“首辅。”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旨意,都送出去了?”
温体仁俯身更深了些。
“昨夜子时前,五路使者皆已离京。”
他顿了顿,补充道,“兵部另遣了三队探马沿官道巡查,若有阻滞,半日内可获消息。”
角落里,韩爌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