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皇帝就站在最近处,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那暗红的液体汩汩流入,看着铁壳边缘因高温微微泛出橙光。
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混杂着一丝皮肉焦糊的怪异味道。
时间在惨叫声中变得粘稠。
大约一炷香后,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铁壳冷却时细微的“滋滋”
声,以及一种死寂的、凝固的热度。
“打开。”
朱由检命令道。
模具被拆解、移开。
两尊暗沉沉的铁像显露出来,保持着永恒的跪姿,头颅低垂,背脊弯曲,仿佛在承受千钧之重。
铁水凝固时流动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像是扭曲的泪痕或血脉。
皇帝侧头对候在一旁的匠人吩咐:“把他们的来历、罪状,一字不落,刻上去。”
匠人深深躬下身去,喉咙里挤出喑哑的应答。
事情了结,朱由检转向身侧的老内侍。”上香。”
三柱几乎齐人高的线香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香气沉郁。
王承恩捧着香,恭敬地递到皇帝手中。
朱由检接过来,稳稳插入殿前巨大的青铜香炉。
香灰簌簌落下。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祠堂深处那幽暗的殿门。
以温体仁和张维贤为首的文武官员们,依次将手中的线香插入炉中,青烟缭绕成一片。
他们在内侍的引导下,沉默地跟随皇帝的脚步,鱼贯而入。
大殿内光线晦暗。
高高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朱由检跨过门槛,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冰冷的镌刻。
每一个笔画后面,都曾是一个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人,都连着一个或许再无欢声笑语的家。
他站着,看了很久。
没有这些名字,就没有脚下这片土地的今日。
治理天下需要文臣的笔墨,可守住这片疆土,终究要靠武人的刀剑与血肉。
自从土木堡那场劫难之后,文人渐渐把手伸向了军队,不知不觉间,前朝那种压武抬文的势头又隐隐浮现。
军人的脊梁一点点被压弯,手中的刀剑也一日日钝了。
正因如此,自他来到这个时代,经历过的每一场战事,都再没有让文臣或宦官去“监”
那些将军们的“军”
。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百官们进来了,垂手立在殿中,不敢打扰这份寂静。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回音:“都好好看看。
看看这些,把命给了大明的人。”
“臣等遵旨。”
应答声低低地汇成一片。
祭祀的仪程持续到日头升到正中,阳光将殿外的石板晒得发白,方才全部结束。
回到养心殿,朱由检换下那身沉重的礼服,刚在榻上坐下,指尖还没碰到温热的茶盏,一道身影就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门坎。
是个小内侍,脸色煞白,跑得连帽子都歪了,气都喘不匀,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飞鱼服的武官在门槛前停住,呼吸尚未平复便躬身禀报。
坐在案后的年轻 ** 抬起眼,手中朱笔微顿。
“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武官已疾步踏入殿内,甲胄摩擦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他单膝触地,声音压得很低:“北边有变,曹将军急报,敌军主力正在移动。”
“哐当——”
皇帝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砚台,墨汁溅上衣摆。
他顾不得这些,只盯着下方的人:“他们朝大宁去了?”
“奏报上说,敌军从大宁南侧绕行,并未攻城,正继续向西推进。”
“取地图来。”
侍立在侧的老太监低声应诺。
很快,两名内侍抬着一卷厚重的羊皮纸铺展在地面。
皇帝快步走近,衣袍下摆在砖石上拖出窸窣声响。
他屈膝蹲下,指尖沿着墨线勾勒的疆域缓缓移动——越过那条蜿蜒的河流,折向南,再向西,确实避开了那座边城。
指尖继续推移,掠过一片标注为旧牧场的区域,最终停在某处关隘的标记旁。
武官的呼吸骤然加重:“陛下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要破关而入?”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回椅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
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史册里记载的那场浩劫,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发生;那位北方的首领,按理早已殒命。
可如今是深秋,并非隆冬。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抬起眼睛:“具体兵力多少?此刻到了何处?”
“军情司估算,约十万之众。
按行程推算,眼下应当已抵达喀喇沁旧地。”
“果然如此。”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还记得前些日子那桩案子里的供词么?”
他转向老太监,“传内阁与各部主官即刻入宫。”
老太监躬身退出时,武官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愈发凝重。
原来数月前查获的那些密探,暗中窥探京畿布防,竟是为此埋下的伏笔。
不到半个时辰,数位身着绯袍的大臣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霾。
皇帝等最后一人站定,才朝武官微微颔首。
“向诸位说明情况吧。”
武官转向众人,言简意赅:“数日前,敌军十万绕过宁城,沿西南方向推进,此刻恐已逼近喀喇沁。”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笏板。
两名内侍已将地图悬在墙上。
皇帝亲自执起一根细木杆,尖端点在羊皮纸某处:“依朕推断,此番南下,目标很可能是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