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阎嫚儿的筷子停在半空。
“当真?”
她声音里压着颤,“臣妾……真能见到大哥?”
“为何不能?”
朱由检搁下碗盏,“你入的是宫门,并非牢狱。”
“可从前教习的嬷嬷说,一入深宫,亲缘便似断线的纸鸢……”
她垂眼盯着碟中渐凉的羹汤,喉间有些发哽。
“嬷嬷的话作不得数。”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几分,“朕已吩咐下去,将你家人迁来京城安置。
往后想见了,递个话便是。”
阎嫚儿抬起头,眼眶泛红,唇瓣动了动却未出声。
朱由检忽而倾身,指尖掠过她唇角:“只道声谢便够了?”
阎嫚儿颊边霎时飞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胭脂。
阎嫚儿的面颊骤然染上一层绯色,仿佛被记忆里的某个片段烫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妾今夜……便以口舌……向陛下谢恩。”
话音未落,她已匆忙垂首。
朱由检怔了一瞬,随即领会了她话中未尽的含义。
“朕方才不过是说笑,”
他立刻接道,“待用过晚膳,朕便回宫。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
这话反而让那抹红晕更深,几乎要滴出血来。
膳后,朱由检又陪她说了些闲话,再三叮嘱她好生将息,这才起身离去。
步出永和宫门,夜色已浓。
他对身侧的王承恩吩咐:“去坤宁宫。
先遣人过去,叫他们不必通报。”
“老奴明白。”
王承恩应下,侧身向近处一个小太监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太监的身影旋即没入宫道阴影,朝着坤宁宫方向疾步而去。
坤宁宫内,烛火摇出一团暖黄的光晕。
周皇后倚在软榻上,就着这光翻阅手中书卷。
朱由检示意侍立的宫人退下,自己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忽然伸手抽走了那本书,顺势将她从榻上拉起,揽入怀中。
周皇后惊得身子一颤,险些呼出声。
待看清来人,才嗔怪道:“陛下这般悄没声息地进来,专为吓臣妾么?”
“看的什么,这般入神?”
朱由检就势拥着她,瞥向手中书册的封皮,眉头微蹙,“医书?你看这个作甚?”
“闲来解闷罢了。”
周皇后靠在他胸前,语气随意,“再者,宫里太医们的手段也未必都可靠,自己略懂一些,总不至全然受人摆布。”
这话听着寻常,朱由检却暗自记下了。
“陛下这时辰怎么过来了?”
她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轻声问,“臣妾还以为,陛下今夜会留在永和宫。”
“朕想来瞧瞧朕的宝珠。”
他低头,下巴轻蹭过她的发顶。
“陛下尽会说好听的哄人。”
她笑着,声音里却透出暖意。
“时辰不早了,”
他手臂收紧,“宝珠,该安置了。”
说罢,便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帷帐深处的床榻。
长夜寂静,唯有更漏点滴。
次日天未亮透,朱由检便在宫女的服侍下更换朝服。
行经宫道时,瞥见两侧肃立值守的甲士,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王承恩:“田尔耕那边,近日可有消息?朕命他整顿锦衣卫,半月有余,竟无半点音讯传回?”
“奴婢这便遣人去查问。”
王承恩神色一凛,匆匆退下办事。
乾清宫殿门洞开,百官依序而入。
朝会伊始,礼部尚书便持笏出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新岁首科春闱距今已不足数月,主考之人至今悬而未决,伏请陛下定夺。”
暖阁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奏章上,却好像没在看字。
王承恩垂手立在门边,额角的汗渍还没干透,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皇爷,”
他又低声报了一遍,“骆养性到了。”
“进。”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丝风,烛火晃了晃。
骆养性跨过门槛便跪下了,官服下摆沾着匆忙赶路扬起的尘灰。
他已经很久没穿过这身衣裳了,布料压在肩上有种陌生的紧绷感。
朱由检终于搁下笔。
“田尔耕一家,”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般砸在地上,“不见了。”
骆养性的脊背僵了一瞬。
“臣……”
他喉结动了动,“臣不知。”
“不知?”
朱由检站起身,靴底踩过砖面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跪在地上的人,“锦衣卫的鼻子什么时候这么不灵了?一个大活人,带着全家老小,能在京城里凭空蒸发?”
暖阁里弥漫着墨和旧木混合的气味。
骆养性盯着眼前砖缝的纹路,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
他知道这不是问句。
“给你三天。”
朱由检转过身,阴影斜斜地切过他的半边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冰,“你这身官服,也不必再穿了。”
“臣明白。”
“明白就好。”
朱由检坐回案后,重新拿起奏章,“去吧。”
骆养性叩首起身,退着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