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够么?”
孙传庭与卢象升的目光极快地碰了一下。
那瞬间,彼此眼底映出的都不是对方的脸,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像是久行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远处篝火的光亮。
若这样还铸不出一把利刃,那这身官袍,也不必再穿了。
两人几乎同时离座,躬身,声音斩钉截铁:“臣,领旨!”
练兵的事,似乎就这样钉下了。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孙承宗,语气里的急切并未消减:“师傅,赈灾的粮,筹得如何了?”
孙承宗立刻答道:“再需几日,五十万石便可启程,直发陕地。”
“好。”
皇帝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让粮队跟着孙传庭一起走。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盏壁,“山陕两地,今年的税,全免了。
军机处派人下去盯着,朕的话传过去——有敢违逆、敢伸手的,不必再报,就地正法。”
“老臣遵旨。”
孙承宗深深弯下腰去,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银泽。
* * *
这座王朝的痼疾,剥开层层枝叶,底下盘根错节的,终究是钱粮二字。
何处起了 ** ,便调能臣,押着米粮过去,将那些张开的、绝望的口,暂且填上。
边境起了烽烟,便用银子,一锭一锭,堆出一支只听命于皇权的铁军,再把他们推向刀剑与鲜血。
一切似乎都能标价,一切似乎都能用库房里的积藏来称量、来摆平。
银钱在手, ** 便解了九成九的困局。
此刻御座上的那位,库中并不短少这些叮当响的物事。
诸事分派已毕,他目光扫过阶下三人:“孙卿二人可先退下。
卢卿留步。”
暖阁的门开了又合,独留那位姓卢的臣子眼中浮着些许困惑。
他察觉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英国公稍后便到。
有些事,需他助你。”
“臣领旨。”
沈炼得了吩咐,转身去传工部尚书与英国公。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一前一后踏进门槛。
朱由检没容他们行礼,只朝近前的锦墩一指:“坐。”
话音里的急迫像冬夜的风,刮得人耳根发紧。
二人不再客套,径直落座。
“工部即刻动手,”
他语速快而沉,“京营那些废置的营房,该加固的加固,该补漏的补漏。
军器局里所有刀枪火铳、 ** 弹丸——清点清楚,半件不许遗漏。
工匠全部召集待命,朕另有用处。
此事不得延误。”
工部尚书几乎没沾稳凳面,起身应诺便匆匆离去。
暖阁里静下来,炭火在铜盆中噼啪轻响。
朱由检转向另一侧:“英国公府上,自定兴郡王始,世代为天子执掌京营。
前次建奴破关南下,是卿力主发兵驰援,连自家骨肉也送上了沙场。
满朝勋贵里,论忠贞无二,当推张家为首。”
他站起身,靴底碾过金砖的缝隙,停在张维贤面前:“如今大明已是危崖临风。
辽东虽暂退敌,不出三五年,建奴必卷土重来。
西北流寇渐成野火,恐不日便要烧到京城脚下。”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朕欲重振京营——汰冗卒,募壮勇,复永乐旧制。
此事……非英国公相助不可。”
“皇恩浩荡,张家万死难报!”
张维贤倏然跪倒,喉头震颤,“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一双手将他扶起。
温度透过朝服传来,干燥而稳。
朱由检转向 ** 一旁的络腮胡男子:“卢卿,英国公年高德劭,你须尽心辅佐。”
“臣遵旨。”
张维贤这才仔细打量那人:文官袍服下肩背挺直,一双眼睛沉如深潭。
他拱手相问:“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宫道远去。
卢象升与英国公并肩退出的身影,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
王承恩垂手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皇爷,今夜……”
朱由检的目光掠过窗棂外沉沉的夜色,只吐出四个字:“去永和宫。”
宫轿落地时,殿前的石阶已凝了一层薄霜。
阎嫚儿领着田秀英并几名宫人候在门边,裙裾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见天子步下轿辇,众人齐齐屈膝。
“起。”
朱由检虚抬了抬手,径直走到阎嫚儿身前。
指尖触到她手背,一片冰凉。”何必在外头等?”
“臣妾不冷。”
她仰起脸,眼底映着殿内透出的暖光,“倒是陛下从暖阁过来,一路吹风。”
朱由检忽然侧首贴近她耳畔,气息拂过鬓发:“既说不冷……朕晚些可要仔细验看。”
阎嫚儿耳根倏地红了,别开脸轻啐一声,眼里却漾开粼粼波光。
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衣襟间的寒气。
朱由检在膳桌前坐下,看向静立一旁的田秀英:“晚膳可备妥了?”
“早已备齐,陛下此刻传膳么?”
“传吧。”
宫人鱼贯而入,碗碟轻响间,菜肴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
朱由检瞥见阎嫚儿抿唇不语的模样,唇角微扬:“田姑娘也一同用些?”
“奴婢已用过,不敢搅扰陛下与娘娘。”
田秀英躬身退下,王承恩会意,领着所有侍从远远退至殿门之外。
银箸提起又落下,朱由检打破了席间的寂静。
“通州的恩赏前日已遣人送去。
算着日子,你兄长不日便该入京谢恩了。”
他夹起一箸笋丝,语气寻常,“可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