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铁蹄刨起冻土,直冲而来。
曹变蛟眼底掠过一线寒光。
就是此刻。
他周身绷紧的肌肉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张缓缓拉满的弓。
没有呼喝,他迎着那道卷着风雪的影子对冲过去。
旁侧有人瞳孔骤缩。”大汗——当心!”
呼喊与马蹄同时撕裂空气,但都迟了半拍。
雪亮的弧光劈面而至。
曹变蛟肩胛一沉,刀锋擦着铁盔边缘划过,削断几缕鬃毛。
他借着俯冲的余势拧转腰背,手中长刀自下而上反撩而起。
沉闷的撞击声。
接着是某种重物坠地的钝响。
一颗头颅滚落在混着冰碴的泥泞里。
仅仅一次交错。
四野忽然陷入诡异的凝滞。
风卷过残旗的呜咽变得异常清晰。
直到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开:“大汗——!”
黑压压的身影顿时如沸水般涌动,无数刀剑转向那个孤立的明将。
后方阵中,张之极的吼声同时撕裂寂静:“护住曹将军!”
混战再度绞成一团。
曹变蛟用刀尖挑起那颗头颅,染血的绳索在腕上缠了两圈。
他吸进一口凛冽的寒气,将声音压成铁片刮擦般的低吼,而后猛地扬高:“头领已诛——!”
近处的士兵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参差的呼应:“诛了!头领诛了!”
呼喊如同野火般向后蔓延,最终汇聚成震荡原野的狂潮,连铅灰色的云层都仿佛被声浪撕开缝隙。
锦州城头。
赵率教几乎将半副身子探出垛口,指甲抠进砖缝。
远处营地方向传来的厮杀声时密时疏,每一次间歇都让他的胃部揪紧。
忽然,他僵住了。
“听见没有?”
他猛地拽住身旁副将的臂甲,“风里……风里是不是夹着喊话?”
副将侧耳,眉头紧锁。”像是……‘已死’?听不真切……”
“是头领!”
赵率教骤然松手,一拳砸在城砖上,碎雪簌簌震落,“他们在喊头领已死!快!点齐人马,开城门!”
他转身时,眼底映出跳动的火光。
副将脸上的迟疑已被狂喜取代,抱拳冲下马道。
建奴大营深处。
几名披甲将领聚在忽明忽暗的火把下,耳语如毒蛇游窜。
短暂的死寂后,其中一人猛地踢翻脚边的铜盆,火星四溅。”吹号!各旗收拢本部,向北撤!”
命令尚未落地,远处地平线已亮起一条颤动的火龙——锦州城门洞开,长蛇般的队伍正撕裂夜色涌来。
“走!”
嘶吼变了调,“辎重全弃!立刻走!”
马蹄践踏过翻倒的粮车、散落的铠甲,向北溃退的洪流卷起漫天雪尘。
当赵率教冲进一片狼藉的敌营时,首先看见的是独自坐在尸堆旁的背影。
战甲浸透暗红,垂下的刀尖还在缓缓滴落浓稠的液体。
张之极正在不远处嘶哑地重整队形,试图组织追击。
“变蛟!”
赵率教跃下马背,靴子踩进半冻的血泥。
他按住对方肩甲,触手冰凉坚硬,“伤着何处了?说话!”
坐着的人慢慢抬起头。
脸上溅满污迹,嘴角却向上扯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无妨。”
曹变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却烧着两簇未熄的火,“就是胳膊沉,抬不动了。”
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泥地里聚成暗红色的洼。
赵率教的手刚碰到曹变蛟的肩甲,就被对方攥住了腕子。
“不是我的血。”
年轻将领的声音像磨过的铁,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喘。
他甩开手,甲胄碰撞出短促的金属声,转身朝夜色里喊:“张之极!”
人影从硝烟未散处快步走来,抱拳时盔缨还在晃。
张之极垂着眼,不敢直视那张溅满污渍的脸——方才那阵冲杀,他看得清楚。
马槊挑翻第三个敌骑时,槊杆已经弯成了弓形。
“留一队人收拾残局。”
曹变蛟说话时,齿缝间还渗着血沫子,“你带骑兵往北追,记住,别追过十里。”
“得令!”
马蹄声碎开夜色。
赵率教这才凑近些,鼻尖嗅到浓重的腥气,混着皮革被汗浸透的酸味。”城南那边,”
他压低声音,“豪格的旗早撤了。
我出城那会儿,北边全是火把。”
曹变蛟没接话。
他摘了兜鍪,额发湿漉漉贴在眉骨上。
远处传来钝响,是刀斧劈开骨肉的声音——战马的 ** 正被分解,一块块暗红色的肉扔进藤筐。
粮车轱辘压过碎箭杆,吱呀呀往城门方向挪,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这场搬运才渐渐停歇。
城墙上堆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
守军折了两万余,三千营空了一半营帐。
只有神机营的火铳手们还算齐整,几个轻伤的靠在垛口抽烟袋。
而城外那片焦土上,敌军的伤亡数目要翻个倍——大多是仆从军的尸骸。
昨夜那场突袭真正斩杀的建州精锐,其实不到两万。
但这足够让那头野兽缩回爪子了。
至少这个冬天,锦州能喘口气。
总兵府里的炭盆烧得太旺,烤得人脸颊发烫。
赵率教搓了搓手,墨锭在砚台里慢慢转圈:“该往京城递捷报了。”
“大哥来执笔吧。”
曹变蛟忽然说。
他正用布巾擦着护腕上的血痂,动作很慢,每个指节都绷得发白,“我附个名就行。”
砚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