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昏黄的光在两人之间剧烈摇晃。”他们擅长夜战,擅长围猎,你这些骑兵……”
“等死就不是送死么?”
曹变蛟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剑的吞口处刻着龙纹,此刻正硌着他的掌心。”陛下将此剑递到我手中时,城门就已经在我身后关上了。”
赵率教最终摆了摆手。
动作很慢,仿佛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
同一片夜色浸染着二十里外的连营。
皇太极拆开羊皮信筒时,帐外正好传来第三遍巡更的梆子声。
松山陷落的消息让炭盆里的火突然爆出几点金星。
他起身用刀尖挑开帐帘,北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沾在那些陆续赶来的旗主肩甲上。
“锦州现在是孤岛了。”
皇太极让声音压过风声,“各旗划区围城,我要让这座城自己饿开城门。”
应诺声像钝刀砍进冻土。
子时的城墙垛口像缺齿的颌骨。
曹变蛟接过陶碗时,酒面映着零星火把的光,晃成破碎的金色。
他没有喝,而是将酒缓缓淋在刀身上。
液体顺着血槽流下,在刀尖凝成颤动的珠子。”不必祝胜。”
他说,“只须记得,若我回不来,明年今日在此处洒碗酒便是。”
城门轴发出多年未有的 ** 。
骑兵像墨汁渗入宣纸般融入黑暗,马蹄裹着粗布,只有鞍辔偶尔的金属摩擦声撕开寂静。
但寂静太薄了。
距敌营还有二里地时,第一支响箭撕裂了夜空。
接着是牛角号,一声,两声,然后连成潮湿而沉闷的潮涌。
曹变蛟扯掉马嘴上的布套,长刀向前劈开风:“冲!”
营火突然炸开成片光斑。
皇太极系甲绦时听见亲兵在帐外喘着气报信,他系绦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打了个死结。”多少人?”
“看不清,全是骑兵,从西面压过来了!”
帐外已经传来马蹄刨地的纷乱声响。
几位旗主提着未系好的头盔翻身上马,有人笑出声来:“明狗居然学会咬人了?”
曹变蛟看见前方影影绰绰的火光开始流动,像熔化的铁水向两侧铺展。
他知道埋伏已经张开,但战马的速度此刻达到巅峰,耳畔只剩下风声和自己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
刀锋抬起,对准最近的那簇火光。
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越来越近。
曹变蛟握紧刀柄,刀刃在风里发出低鸣。
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身后的骑兵已经拔出了武器,那些粗重的呼吸和铠甲摩擦的声响比任何号令都更清晰。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嘶吼,不是话语,更像野兽扑食前的吐息。
然后便是撞击。
那不是两股潮水相汇,是铁锤砸向铁砧。
骨头折断的脆响混着马匹的哀鸣瞬间盖过了一切。
视野里最先飞起来的不是旗帜,是半条裹着破布的手臂,还有不知属于谁的头盔,打着旋儿落进泥泞里。
血腥气猛地腾起,热烘烘地糊在脸上。
他根本没看两旁。
瞳孔里只映着那杆竖在远处大帐前的旗,旗面在风里懒懒地卷动。
三万对十数万,这个数字他早嚼碎了咽下去。
唯一的生路就在那旗子底下——斩断旗杆,或者斩断旗杆下那个人的脖子。
刀锋划开的路径异常顺畅。
迎面撞来的面孔一张张裂开,有的惊愕,有的狰狞,都来不及看清便向后仰倒。
他座下的马喘着粗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握缰的手背上。
百步,也许更近些,帐前的轮廓已经能分辨了。
“放箭!”
喊声是从斜刺里传来的。
紧接着便是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不是一支,是一蓬黑色的雨点迎面泼来。
他手腕急转,刀光织成一片银白色的网。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震得虎口发麻。
但有一声闷响不一样——不是金属相击,是钝器扎进血肉里的声音。
身下的坐骑猛地一颤,前蹄软跪下去,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向前抛甩。
视野天旋地转的刹那,他左脚狠踹马镫,身体借势腾起。
落下时胯部重重砸在另一个骑手的鞍上,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颈侧已掠过一道凉意。
他抓起缰绳的瞬间,听见身下这匹新夺来的马发出受惊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
远处土坡上,被簇拥在人群 ** 的身影似乎动了动。
曹变蛟抹开糊住眼皮的血沫,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圆脸,细眼,下巴蓄着短须,披着深色的裘袍。
正是画像上见过无数次的模样。
他咧开嘴,尝到齿缝里的铁锈味。
刀尖指向那个方向。
“大汗,暂避锋芒罢。”
身旁有人低语。
皇太极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的身影。”不必。”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欣赏,“瞧见没?他举刀的手已经在晃了。”
说着伸出右手,“取我的刀来。”
一柄厚重的阔刃大刀被捧到面前。
他接过来掂了掂,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散开!”
人群如潮水分退。
马蹄踏着染红的雪泥,不疾不徐地向前踱去。
十几步外,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将领正伏在马颈上喘息,握刀的手臂微微颤抖,刀尖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
“南朝的将军。”
皇太极勒住马,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嘈杂,“可愿下马,共饮一杯?”
曹变蛟缓缓抬起头。
脸上血污和汗水混成一片,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他盯着缓缓靠近的敌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愤怒,是某种接近狂喜的热流,从胃底一路烧上喉咙。
他成功了。
鱼,咬钩了。
喉咙里滚出一声砂纸摩擦似的低笑。”区区边地头领,也配在本将军面前妄称尊卑?”
那两个字眼扎进耳中,让马背上的身影骤然绷紧。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