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大东西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第二天。更差。
一早起来,山雾就像疯了一样往谷里灌。
那不是平常的薄雾,而是一层又一层的浓白色水汽,稠密得几乎可以用手攥出水来。站在原地伸出胳膊,指尖就模糊了;往前走三步,身后的岩壁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虚无中。能见度不足五米,整个世界被这团浓雾吞掉了。
江言知道不能在原地守了。溪谷的位置太低,雾气最先淤积在低洼处,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口什么都看不见的白色深井。他必须往高处走。
但高处意味着爬坡。
他拄着竹杖开始攀爬,每一步都是煎熬。伤腿不能弯曲,上坡时只能靠右腿和双臂的力量把整个身体连同那条僵直的左腿一起拖上去。竹杖戳在湿滑的腐叶上频频打滑,他摔了两跤,第二次摔的时候右手掌被一块尖石豁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混着泥水往外冒。
爬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下来喘气,回头一看——
周围的景色跟出发时一模一样。
同样的灌木,同样的蕨丛,同样的苔藓,同样的浓雾。
他迷路了。
在雾里转了两个多时辰,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道断崖,钻过一丛比人还高的芭蕉,最后竟又回到了那块溪谷边的岩壁前。他的裤腿被荆棘刮得稀烂,小腿上血痕交错,竹杖也在攀爬一处陡坡时折成了两截——断口处露出惨白的竹纤维,像一根折断的骨头。
他一屁股坐在岩壁下,胸膛剧烈起伏。
两个时辰。转了两个时辰。回到原点。
他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种"老天你还有完没完"的无奈。
傍晚,雾散了些,但天色很快又暗下来了。他没能往前推进一步,更别说猎到任何东西。唯一的收获是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个勉强能遮头的岩缝,可以免去被露水浇一夜的苦。
他摸出仅剩的半块干粮,就着竹筒里的冷水咽下去,硬块刮着喉咙一路滚到胃里,胃立刻痉挛着抗议——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吃了这些东西,体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夜枭的叫声在头顶炸响——"咕——呜——",凄厉,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接着是更远处不知名的兽鸣,低沉、悠长,在山谷间来回碰撞,反复叠加,最终变成一种含混不清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嗡鸣。
江言裹紧了薄外套,缩在岩缝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睁着眼睛。
他闭不上眼。不是不困,是不敢。这深山老林里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出没——蛇、虫、野猪、熊。他的枪里只有两发独头弹和八发散弹,每一发都金贵得不能浪费在壮胆上。
就这样睁着眼,从子夜熬到天明。
第三天。晴。
清晨的阳光是这三天来最好的光线。它艰难地穿透层叠的树冠,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像一把把金色的匕首插在深绿色的苔藓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潮湿味道,晨露从蕨叶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江言折了一根粗硬的枯枝当新的拐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从山坳里爬出来。他的嘴唇干裂到起了白皮,眼底布满血丝,两天的奔波和饥饿让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得老高。猎枪背在肩上,枪管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决定换个方向。
溪谷那边蹲了一整天,什么像样的猎物都没等到。如果继续在低处守株待兔,七天期限到了他也只能抱一堆麻雀毛回去。他必须往山脊走——高处视野开阔,风向稳定,容易发现大型猎物留下的痕迹。
攀爬了将近两个时辰,他终于挣扎着上了一处山脊。
站在脊线上往两边看——左侧是密不透光的原始阔叶林,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在晨风中微微起伏;右侧是更陡峭的针叶林带,松木和杉木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干上挂满了灰白色的松萝,在风里飘荡着,像无数条幽灵的丝带。
他蹲下身,开始观察地面。
这是山药老头教他的本事。山会告诉你猎物在哪——你只要会看。
脊线上的泥土比较硬,不像谷底那么松软,但仍然能看到一些痕迹。他蹲着挪了几步,指尖拂过一丛被踩倒的蕨叶——叶茎折断的方向是从东往西,新鲜的断口还泛着水光,说明是今天早上、甚至就在几个时辰之内留下的。
他顺着蕨叶倒伏的方向继续往前摸,在一棵老橡树的根部发现了一小摊泥土被翻动的痕迹——某种动物在这里刨过根茎,泥土外翻,边缘还有淡淡的蹄印。
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