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南下起了冷雨,破屋漏雨,寒风刺骨。
婉娘换上了她出嫁时穿的那身粗布红裙,那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衣裳。
她在屋梁上系了一根白绫,静静站在凳上。
临死前,她望着京城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石墨,你负我……
我等你,来接我。”
白绫收紧,香消玉殒。
怨气冲天,直冲九霄。
她死之后,无人知晓,无人收尸。
直到三日后,邻居破门而入,才看见屋梁上悬挂的冰冷尸体。
面色惨白,双目圆睁,青丝散乱,舌头微吐,死状凄惨。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京城方向,怨气不散,化为厉鬼。
乡邻怜她悲惨,草草将她埋在村外乱葬岗,无棺无椁,无碑无记。
一抔黄土,埋了痴心女子。
十里繁华,负了一往情深。
而远在京城的石墨,对此一无所知。
他每日上朝为官,归家娇妻相伴,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日子过得如蜜里调油。
他早已忘记,自己曾有过一个妻子,忘记了那个在寒夜里为他缝衣、在油灯下为他攒钱、在村口含泪送他远行的女人。
他甚至不许任何人提起“江南”“发妻”二字,谁提,他便斥责谁。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不想,那段过去,便会永远消失。
他不知道,怨气已随秋风,千里而来。
新婚满一月那日,夜里。
石墨与张月蓉饮过酒,回到卧房。
红烛摇曳,暖意融融。
他刚躺下,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猛地睁开眼。
床前,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破旧的粗布红裙,长发垂地,面色惨白如纸,双眼漆黑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神采。
她的脖子上,还缠着一道深深的白绫勒痕,青紫发黑,触目惊心。
石墨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是苏婉娘。
他的发妻。
他亲手抛弃的女人。
她回来了。
婉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漆黑的血泪。
血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小小的黑坑。
“夫君……”
她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凄厉,像是从地底深渊爬上来的,
“我来……
找你了。”
石墨猛地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已大亮。
卧房内一切如常,红烛已尽,娇妻在侧,温暖明亮。
张月蓉见他醒来,皱眉道:“夫君昨夜大呼小叫,可是做了噩梦?”
石墨浑身冷汗,大口喘气,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没有红裙女鬼,没有白绫,没有血泪。
“是梦……是噩梦……”
他自我安慰,心脏狂跳不止。
他只当是自己近日劳累,心神不宁。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告诉自己:那只是梦,苏婉娘远在江南,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城?
他不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间炼狱,才刚刚开始。
聊斋有云:痴心女子负心汉,负心之人,鬼必索之。
他石墨,弃妻忘恩,背信负义,报应,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