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增懳给德牧做了件潦草的小衣服,拆了先前床上捆康玌的绑带,把它拴在自己腰间,再拉起外套拉链包裹住整只狗。
小狗有时候不安分,一拱一拱地从他霓虹色领口探出狗头,舔舔于增懳下巴。然后趁于增懳不注意,试图越过他的肩颈,想去啃两口后座载着的玩意儿,结果被于增懳偏头挡住,只好悻悻吃几口高速公路的风,被吹得脑壳疼才知道钻回去。
于增懳先去了海景房1025稍作整顿,打算把小德牧留在这一阵子。谁知这狗粘人得紧,嗅不到人味儿就嗷嗷嗷叫得跟死了爹似的。于增懳只好全程抱着它,在医院附近的小区租了一年的房子,又请了两位月嫂,才去酒店接来濮阳皧。
濮阳皧一见这德牧就两眼放光,抱在怀里作势就要亲上去。
于增懳拎着人后颈皮拽开狗崽,吓唬濮阳皧:“你知道它吃过什么吗,就敢嘴对嘴。”
小狗委屈兮兮地低声呜呜,濮阳皧听了拍开于增懳的手:“你养的狗,还能吃什么坏的不成?”她嘴上犟回去,却也不执着要亲亲,只是用脸蹭了蹭毛绒绒的狗头。
她跟狗崽亲近得很,叫这狗“小八”、“酷哥”。一句话换一个名儿,那小德牧也配合,她叫什么都哼唧着应一声。
于增懳看她逗狗逗得尽兴,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女士机械怀表,轻放在茶几上。
濮阳皧问,套出话没。
于增懳点点头,说用的是老办法。
濮阳皧噗嗤一笑:“根本就没打算用它吧,还假惺惺地来借表干嘛?”
“干了点别的。还是要谢谢你。”
“客气啥。”她信手捞起怀表,拎着链子在小德牧面前来回晃。
于增懳没告诉濮阳皧这房子可以住多久,只是让她好好照顾德牧。不过说是她照顾,至多也是拿来给她解闷儿,实际的操劳还是专门让一位阿姨来负责。
他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了,准备离开。谁知道刚下楼跨上机车,手机就响了。
濮阳皧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酷小八舍不得你。她那头还传来小狗奶声奶气的嗥叫声。
他上楼再下楼,这回怀里鼓鼓囊囊。一只狗头从领口伸出,趴在他颈窝。
于增懳弹了弹它耳朵:“笨狗,有清福不知道享,非要跟着我吃苦头?”
小狗听不懂,只知道这人话里有丝笑意,就吐着舌头,把尾巴甩得更欢。
海景房1025,吴渡在主卧的床上醒来。
趴在床边睡觉的于增懳被他吵醒,揉着眼睛开了一盏床头灯。
逆着光,他看不清于增懳的脸,只觉得这人面容憔悴。他张口想说话,却发出嘶哑的气音。
“你等下。”于增懳沙哑着嗓子,抓两把略长而稍显颓废的头发,起身去给他拿了杯水。
吴渡扶着床头坐起身来,霎时头疼欲裂。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中炸开,但他愣是痛到什么都看不清。
缓过阵阵头晕目眩,他就着于增懳的手喝了点温水。
吴渡抬头打量于增懳眼底的淤青和下巴上的胡茬,问:“我怎么在这?”
“吴哥……医生说,你受到很大刺激,有些事可能记不得。”于增懳叹了口气,“这是你大脑的保护机制,所以想不起来的事咱就别想了,成不?”
吴渡别过眼神,脑中纷繁杂乱的画面依旧翻涌个不停。他两手抱住脑袋,忽地意识到自己一手上缠满了绷带。
他偏过头瞪向于增懳,惊恐万状地、目眦尽裂地:“老于!我这是怎么了!老于?!”
于增懳沉默,沉默得他心里发怵,慌张地想爬起身,可脚下一个踏空。
“吴哥,你……”于增懳连忙扶住人,斟酌再三,“你不要太激动。”
他说着掀开被子,露出吴渡的腿。
右边的膝盖也缠着绷带,其下空空——吴渡脱力地倒回床上。
他想起了一张脸,一张沾了自己血的脸。
那面目模糊的笑脸之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
吴渡小声地嗫嚅着什么,于增懳凑近了才听清。
他在反反复复地发誓,他要砍了耳武赤。
吴渡在1025修养了三五天,叽里咕噜说了一箩筐胡话,把他脑子里那些浆糊似的回忆东拼西凑地整合成了一条线。
他觉着是耳武赤逼问他于增懳下落,而自己宁死不屈,结果被听到风声的于增懳救下。他一面为自己大义凛然而骄傲,一面为把于增懳拖下水而愧疚。
于增懳听着只觉得离谱,倒也不好出声反驳。
他向来只给人下点心理暗示,让他们自己骗自己。却未曾见过吴渡这般脑回路清奇的,想象力超群不说,偏生荒诞中还带些逻辑。
吴渡看他听得云里雾里,猜是于增懳退隐多年,生疏了道上的常事。
“既然这样,”于增懳想了想,顺着他的话,“那我俩岂不是都与耳武赤不共戴天?”
吴渡思索半晌,点点头。
于增懳燃起烟:“我有一计……”
他跟吴渡分着抽了半包烟,共同规划如何砍了耳武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