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学真诠
邗上元同子
《仙学真诠小引
先君早岁,得《真诠一书,奉为养生正宗,精神渐旺。定当总丱,即蒙指示。洎先君晚年,复题简端曰:“平生阅历四方,丹术甚夥,迷谬出,不如此书,洁净精微,可以守约。”自得丁宁切挚,留藏箧衍。岁月荏苒,楮墨模糊,恐日久失传,因重梓之,以承先君遗志,愿与识者共证焉!
康熙庚寅孟冬朔咏真山人彭定求识
《仙学真诠引
神仙之说,养生者所必用也,然其道有二。《文始经曰:“能见精神而久生,能忘精神而超生。”盖忘精神者,虚极静笃,而精自然化炁,炁自然化神,神自然还虚,此虚大道之学也。见精神者,虚静以为本,火符以为用,炼精成炁,炼炁成神,炼神还虚,此以神驭炁之术也。学虚大道者,虽不著于精炁,然与道合真,神形俱妙,有隐显,变化莫测,其寿量,是了性而自了命者也。举上而兼下也,以神驭炁,则著于精炁矣。然保毓元和,运行不息,冲和之至,熏蒸融液,亦能使形合于神,长生不死,乃了命而性因以存也,自下而做向上去者也。此二端,虽大小不同,而皆有益于人,养生者所宜用,非旁门小术,劳而成者比。予所闻于葆真子者如此,其所留《真诠,予旧尝删节之矣,然犹病其多。今重为订正,撮其要旨,置之凡案,时自考览,为精进之助,亦以比于三年之艾云。
邗上元同子桑乔子木甫
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秋九月望旦
遇真记
予卧病九江西林寺,有黄冠来憩宇下,漫就之,察其气象,似有道者,问其年八十九矣。其生天顺之六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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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薄则成化七年[2]所给也。然丰神磊落,四十许人,种发被耳,末尽皤。问其名,曰葆真子阳道生也。予曰:“先生之齿长矣,而其神观不衰,意者有长生久视之道乎?长生久视可学乎?”葆真子曰:“君之貌类儒者,亦知孟子之言乎?曰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夫修身,讵有外于存心养性耶?存心养性,则能立命。立命者,造化在我,长生乌足以尽之。故凡求长生者,皆以夭寿二其心者也。”予愕然曰:“孟子之言则然矣,然玄宗之所谓学天仙者非欤?”葆真子曰:“皆人也,皆冠、皆履、皆行、皆止、皆默、皆语、皆生、皆死,而独曰仙,是有以异乎人也。皆仙也,而独曰天仙,是有以同乎天也。天者,尊而上,神而莫测者也。心天之心,必复其性之初。不复其性之初,则汨于情之末。复性所以之天,汨情所以之人。之人也者,犹夫人也。凡吾之所存,以甚异于人,而乃欲超乎人,其于天未有万分之一相应也。而曰我烹我铅,我炼我汞,天仙矣,不亦谬乎?《阴符经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道者,天心也。夫能心天之心,然后能行天之行,《中庸之能尽其性,则可与天地参。子儒者,曷不蹈之!”予曰:“即如子所云,玄宗奈何以养性为孤阴,而谓其成?”葆真子曰:“此非知道之言也。性即道也。阴阳,气也,二俱不离,亦不杂。谓性为孤阴,是以气语道也。且性也者,极之真,太虚之灵,二五之精。天之灵为上帝,其次为日月星辰;地之灵为后土,其次为社;山之灵为山神,水之灵为水神,草木昆虫之灵为草木昆虫之神,人之灵独异乎哉?而曰孤阴,是不见性者也。故曰,非知道之语也。”予曰:“然则奚为而可?”葆真子曰:“子独察夫子之用心,其同乎人者,几其同乎天者,几去其人就其天心,不天乃所以为真人。人之至于真也,斯可语于天仙矣。”予不觉爽然自失,匍匐起再拜之曰:“先生殆非黄冠者流也,予今乃知玄宗之的云。”葆真子曰:“此即道生之说也。道生受诸太虚,太虚受诸寥阳,寥阳受诸洞真,洞真受诸云峰,云峰受诸长春,长春受诸重阳。”又曰:“吾有《真诠二卷,《巵谈一卷,子试观之。翌日吾且之庐山,观天池,返乃就女取书以行。”遂行,挽之不可。予慎藏其书以俟,然竟不返。嗟夫,予不识葆真子之果为何如人也。今其书具存,予措其抱斯懿而下显于世,故为之删润而传之。
元同子桑乔子木甫记
嘉靖辛亥岁八月一日
《仙学真诠上
按:《修仙辨惑论上品丹法,《中和集最上一乘,与《指玄篇白云虚、黄芽圆觉之说,似皆知虚大道之妙,但见地不彻,想像凑合,上攀性学,能纯至,下恋命宗,诸喻不能割舍,二俱失之矣。虚大道,岂容有一毫夹杂哉?
忘精神而超生之道
道诠
极玄宗旨
赵古蟾《心书曰:“三教之道,同一心地法门。修仙者,修此而已,舍此而他求,皆旁蹊曲径,苦己劳形,终所成。夫心,先天地而独存,历事变而不朽,先际始,后际终,廓彻圆通,灵明虚湛,所谓体也。感而遂通,遍周沙界,所谓用也。造用方,灵变莫测,所谓神也。”又曰:“神者,性也。”
按:张紫阳《悟真篇·后序曰:“欲免患者,莫若体夫至道;欲体至道,莫若明夫本心。人能察[3]心观性,则圆明之体自现,为之用自成,不假施功,顿超彼岸。”又曰:“奈何此道至妙至微,世人根性迷钝,执其有身,恶死悦生,卒难了悟。黄老悲其贪著,乃以修生之术,顺其所欲,渐次导之。”紫阳此言,未尝不以虚大道为极致也。今人不此之务,而汲汲于烹铅炼汞,何哉?
淘炼功夫
李清庵《道德经会元曰:“夫道始于始,名于名,拟议即乖,开口即。设[4]若可道,道是甚么?既不可道,何以见道?毕竟如何即是,须索向二六时中,兴居服食处,回头转脑处,校勘这个巍巍地、活泼泼地、不与诸缘作对底,是个甚么?校勘来,校勘去,校勘到校勘不得处,忽然摸著鼻孔,通身汗下,方知道这个原是自家有的,自历劫以来不曾变。”
此是了心之功,最简易,最直捷。
“德之一字,亦是强名,不可得而形容,不可得而执持。凡有施设,积功累行,便是不德也。只恁么不修习,不用功,死灰槁木,待德之自来,终身德矣。信得及的,便把从前学解见知,声闻缘觉,一切掀倒,向平常践履处,把个‘损’字来受用,损之又损,损来损去,损到损不得处,自然玄德昭著,方信为之有益。”
此是治行之功。凡修行,须行解相应。若专务校勘,而业习不除,终难入道。马丹阳曰:“至道虽修证,尘心要日损日消。”
司马子微《坐忘论曰:“第一、断缘简事。断缘者,断世事之攀缘也。弃事则形不劳,为则心自安。恬简日就,尘累日薄,迹弥远俗,心弥近道。或显德露能,求人保己;或遗问庆弔,以事往还;或假修隐逸,惟希升进;或酒食邀致,以望后恩。斯并巧运机心,以干时利,深妨正业,皆应绝之。我但不唱,彼自不和,彼虽有唱,我不和之,旧缘渐断,新缘莫结。”
“修道之人,莫若简事。知其闲要,识其轻重,明其去取,非要非重,皆应绝之。犹人食有酒肉,衣有罗绮,身有名位,财有金玉,此并情欲之余好,非益生之良药,众皆徇之,自致亡败,何迷之甚也。”
“第二、治心。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帅,静则生慧,动则成昏。所以学道之初,须要安坐,收心离境,心所有,因住不所有,不著一物,自入虚,心乃合道。”
“原其心体,以道为本。但为心神受染,蒙蔽渐深,流浪日久,遂与道隔。若净除心垢,开识神本,名曰修道;复流浪,与道冥合,安在道中,名曰归根;守根不离,名曰静定。日久病消命复,复而又续,自得知常。知则所昧,常则所变,出离生死,实由于此。”
“夫欲修真,先去邪僻之行。外事都绝,以干心,然后内观正觉。觉一念起,即须除灭,随起随灭,务令安静。其次虽非的有贪著,浮游乱想,亦尽灭除,昼夜勤行,须臾不替。惟灭动心,不灭照心;但冥有心,不冥虚心。不依一法,而心常住。法道安心,贵所著。若执心住空,还是有所,非谓所。凡住有所,则令心劳,既不合理,又反成病。但心不住物,又得不动,此是真定正基。用此为定,心气调和,久益轻爽,以此为验,则邪正知矣。”
“定心之上,豁然覆;定心之下,旷然基。除乱而不灭照,守静而不著空,行之有常,自得真见。”
“凡心躁静,其来固久;依戒息心,其事甚难。或息之而不得,或暂得而还失,去留交战,百体汗流,久久柔软,方乃调熟。勿以暂收不得,遂废平生之业。”
“少得静已,则行住坐卧之时,涉事喧阗之处,皆须作意安之。有事事,常若心;处静处喧,其志唯一。”
“此心由来依境,未惯独立,乍所托,难以自安,纵得暂安,还复散乱。随起随制,务令不动,久久调和驯熟,自得安闲。问昼夜,行住坐卧,及应事之时,常须作意安之。若心得定,即须安养,莫有恼触。少得安闲,即堪自乐。渐渐驯狎,惟益清远。”
“如有时事,或然生疑者,且任思量,令事得济,所疑复悟,此亦生慧。正根悟已则止,必莫有思,思则以智害性,为子伤本。虽聘一时之俊,终亏万代之业。”
“若烦邪乱想,随觉则除;若闻毁誉善恶等事,皆即拨去,莫将心受。受之则心满,心满则道所居。所有闻见,如不闻见,即是非善恶,不入于心,心不受外,名曰虚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心安而虚,道自来居。”
“内心既所著,外行亦所为,非净非秽,故毁誉从生;非智非愚,故利害由挠。实则顺中为常,权则与时消息。苟免诸累,是其智也。”
“若束心太急,则又成疾,气发狂痴。心若不动,又须放任,宽急得中,常自调适。若非时非事,役思强为者,自为不著,终非真学。何耶?心如眼也,纤毫入眼,眼则不安。小事关心,心必动乱。既有动病,难入定门。是故修道之要,急在除病,病若不除,终难得定。有如良田,荆棘未除,虽下种子,嘉苗不茂。爱欲思虑,是心荆棘,若不除剪,定慧不生。”
“若心起皆灭,不闻[5]是非,永断觉知,入于忘定。若任心所起,一收制,则与凡夫元来不别。若惟断善恶,心指归,肆意浮游,待自定者,徒自误尔。若遍行诸事,言心所染者,于言甚善,于行极非,真学之流,特宜戒此。”
“有心至道者,深生信慕,依戒修行,在终如始,乃得真道。”
“第三、真观。夫真观者,智土之先觉,能人之善察也。一餐一寐,俱为损益之源;一行一言,堪作祸福之本。虽则巧持其末,不如拙守其本,观本知末,又非躁竞之情,是故收心简事,日损有为,体静心闲,方可观妙。”
“修道之身,必资衣食。事有不可废,物有不可弃者,须当虚襟以受之,明目而当之,勿以为妨,心生烦躁。若因事烦躁者,心病已动,何名安心?”
又曰:“虽有营求之事,莫生得失之心,有事事,心常安泰。与物同求,而不同贪;与物同得,而不同积。不贪故忧,不积故失。迹每同人,心常异俗。此实行之宗要,可力为之。”
“前虽断缘简事,若病有难除者,但依法观之。如色病重者,当知染色都由想尔,想若不生,终色事。当知色想,外空色心,内忘妄想,心空谁为色主?经云:‘色者想尔’,想悉是空,何关色也?”
“若见他人为恶,心生嫌恶者,犹如见人自刎,而乃引他刀以自割其颈也。他自为恶,不遣我当,何故引取他恶,以为己病?故见为恶者不须嫌,为善者不须慕。何以然耶?同障道故(此言本体与他人之善恶与非以好恶真心,为可泯灭也)。”
“业由我造,命由天赋。业之与命,犹影响之逐形声,既不可逃,又不可怨,惟有智者善而达之,乐天知命故不忧,何贫病之苦也?《庄云:‘业入而不可舍。’经云:‘天地不能改其操,阴阳不能回其业。’由此言之,真命也,有何怨焉?又如勇士逢贼,所畏惧,挥剑当前,群寇皆溃,功勋一立,荣禄终身。今有贫病,恼乱我身,则寇贼也;我有正心,则勇士也;用智观察,则挥剑也;恼累消除,则战胜也;湛然常乐,则荣禄也。凡有苦事,来迫我心,不以此观而生忧累,如人逢贼,不立功勋,弃甲背军,逃亡获罪,去乐就苦,何足悯哉?”
“贫病交苦者,当观此苦,由有我身。若我身,患所托。”
“第四、泰定。心于定,而所不定,名曰泰定。”
“制而著,放而不逸,处喧恶,涉事恼者,真定也。不以涉事恼,故求多事,不以处喧恶,故来就喧,以著为真常,以有事为应迹。”
“第五、发慧。《庄云:‘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心为道宇,虚静至极,则道居而慧生。慧出本性,非是今有。但以贪爱浊乱,遂至昏迷,澡雪柔埏,复归纯静,本真神识,稍稍自明,非谓今时,别生他慧。”
“慧既已生,宝而怀之,勿以多智,而伤于定。非生慧难,慧而不用难。自古忘形者众,忘名者寡,慧而不用,是忘名也。”
“慧而不用,为道过,故得深证真常。又曰:慧而不用,益资定慧。”
“善巧方便,惟能入定。发慧迟速,则不由人,勿于定中,急急求慧。求慧则伤定,伤定则慧。不求慧而慧自生,此真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