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盐路通盟,狮洋烽烟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他抬手重重拍在船板上,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官府的禁私令,说是查私盐,实则就是衝著我们这些民间潮商来的!盐船出港必须有盐道衙门的官引,一船一引,无引便是私盐,抓住了货抄没、人治罪,可官引全被广州城里的官商、旗人垄断了,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潮商,根本拿不到!就算侥倖绕过去,沿途六道缉私关卡,每过一处就要索一次贿赂,少则几十两白银,多则吞掉半船盐,遇上黑心肠的,直接连船带货扣了,我们告都没地方告!”
  “不止如此。”帐房在一旁补充道,“那些缉私丁虽不是正规水师,可缠人得很,平日里欺负小盐贩、捞黑钱是好手,真要是遇上硬茬,又胆小如鼠。可我们盐船笨重,跑不快、打不了,根本耗不过他们。更別说现在保甲连坐,沿海渔户没人敢帮我们靠岸卸货,就算盐运到了广州城外,也送不进城。”
  林玉瑶端著茶碗,指尖轻轻摩挲著碗沿,神色平静。她太懂这些盐商的处境,更懂官府內部的门道:封锁赤沥湾的是邱良功麾下的广东水师正规军,船坚炮利,是衝著红旗帮主力来的;而沿途关卡的,是地方盐运衙门辖下的缉私队,和水师不是一套体系,船只、战力更是天差地別。
  她放下茶碗,一字一顿道:“许老板,我今日给你的规矩,很简单。你的盐船,和我红旗帮定约,每船货只收半成安保费,掛银旗號旗,分两种用法:外洋偏僻航道掛旗,亮明我们的旗號,护你全程平安;进官府管控的內河、炮台汛口附近,就把旗摘下来,藏进船舱底。就算被官兵查到,你大可推说『是海盗强行掛上去的,我们被胁迫了』,他们拿不到你通匪的实证,定不了你的罪。”
  她顿了顿,把盐商最顾虑的风险说得明明白白:“你怕掛了我的旗,官兵会打你?我给你交个底。沿途关卡的缉私队,归盐运司、地方府衙管,和水师不是一回事。他们的船,不过是些单薄小舢板,手里顶多鸟銃短刀,別说和我的快蟹船硬碰,就连你的盐船都撞不过。他们的差事是查私盐捞黑钱,不是剿海盗,真要是拦我们的船,上去就是送命。”
  “水师主力全困在赤沥湾外围,盯著我们的大部队,根本抽不开身管沿途小卡哨的私盐事。缉私队的人比谁都清楚,得罪红旗帮,可能半夜被人抹了脖子;得罪你许老板,不过是少收一笔贿赂,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敢拦你的船。”
  许拜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追问:“那靠岸卸货的事,林旗主可有办法?还有,我听说你们被围在赤沥湾,就算我们定了约,你们要的粮米、火药、药材,我也送不进去啊。”
  “卸货的事,你更不必担心。”林玉瑶微微一笑,语气里满是篤定,“广州城外的黄埔澳、深井,还有珠江口的万顷沙,全是疍家渔户的地盘。他们世代以船为家,被官府的保甲令逼得连鱼都打不了,早就和我们红旗帮一条心了。你的盐船到了黄埔澳外海,自有疍家的小舢板帮你分批转运,从內河支流送到广州城里的商號,神不知鬼不觉,官府根本查不到。”
  她话锋一转,补充道:“至於补给入湾,你我盟约今日定下,你只需把粮米、火药、药材备好,屯在汕尾澳、庵埠的隱蔽货仓。等我们解了赤沥湾的围,清军封锁线一撤,我立刻派船队来接,借著疍家的小舢板分批运入湾內,万无一失。现在湾外全是水师主力,就算你想送,也送不进来,我也绝不会让你冒这个险,坏了我们长久的盐路。”
  许拜庭看著林玉瑶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算了一遍帐,心里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他猛地一拍大腿,端起桌上的酒碗,对著林玉瑶高举过顶:“林旗主想得周全!前前后后,所有风险都替我想到了!这笔生意,我做了!今日我许拜庭,就和红旗帮定盟,从今往后,我潮州许氏的盐船,全用你们的银旗號,保护费按时缴纳,绝无半分拖欠!你要的粮米、火药、药材,我今日就传令下去,尽数备好,只等赤沥湾围解,第一时间给你送进去!”
  “好!”林玉瑶端起酒碗,和他重重一碰,“一言为定!海上人说话,一诺千金,生死不负!”
  两碗酒一饮而尽,许拜庭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木盒,缓缓打开。盒內暗红绒布上,躺著一枚完整的圆形青铜厚印,未刻一字,只在印背预先铸好了半圈连绵的南海浪涛纹,留足了另一半纹路的契合位,印身厚实古朴,铜色温润,是传了数代的老铜料铸就。
  “这是我许氏家族传了三代的合契母印,整块青铜铸坯,是先祖南下经商时特意留存的,专用於和海商、同道定生死之盟,从未剖开过。”许拜庭將合契母印托在掌心,语气郑重,“林旗主,我许家做海盐生意数十年,深知海上盟约无信不立,这母印是家族备下的定盟重器,我听闻红旗帮新主事,有意打通盐路、护商通航,我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思来谈,带了这未剖的合契印坯,只求一份长久安稳的盐路盟约,绝非一时权宜,以表诚意!”
  林玉瑶眸光微动,心中暗喜。她接任银旗旗主、定下联盐商破封锁的计策,见到这现成的印坯,恰是盐商世家为谋海上生路建立合作的最高诚意態度,定必能把这条盐商合作锁得死死的。
  许拜庭见状,当即朝船尾唤了一声,两名隨身的老工匠快步上前,各自捧著篆刻刀具与磨具,躬身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