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灵前歃血 三姝定盟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严显走在队伍的最侧边,手里捧著丧仪簿,一步一唱名,按著清代广东民间丧葬仪轨,走完了出殯的全流程。到了墓前,他高声唱喏,按海盗祖制,行“九碗酒祭海安灵”之礼——九碗岭南米酒,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敬海,第四碗敬亡者,剩下五碗,依次洒在墓壙四周,告慰那些跟著郑一死在海上的弟兄。
  “落棺——!”
  严显一声长喝,穿透海风,传遍了整个望海坡。八名跟著郑一闯了二十年海的老船工,稳稳將灵柩放入提前挖好的墓壙,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棺中之人。郑一嫂上前一步,亲手將第一捧土,撒在了棺木上。
  就是这一刻,她指尖触到泥土的瞬间,一直绷著的肩膀,才微微抖了一下。
  她的丈夫,那个和她在海上並肩闯了十几年的男人,那个纵横南海的梟雄,终究还是归於了这片他爱了一辈子的海。
  封土立碑,墓碑是整块揭阳花岗岩打造,一丈二尺高,正面刻著“郑公讳一文显之墓”,背面刻著他一生的战绩,碑顶圆雕著展翅的海鸥,正对著茫茫南海,视野所及,是他驰骋了一生的零丁洋、安南湾、巴士海峡。碑立好的瞬间,湾里所有战船,齐齐鸣炮九响,炮声震得海面发颤,穿过零丁洋,传遍了整个珠江口,是南海梟雄最后的体面,也是全帮弟兄对他最深的送別。
  葬礼毕,部眾们陆续下山,郑一嫂却依旧站在墓前,一动不动。张保仔想上前劝,却被夜嵐抬手拦住了。
  “让她和大当家说几句话。”夜嵐的声音很轻,一身素衣的她,没了往日夺船时的凌厉,只剩同病相怜的温和,“我们都懂。”
  林玉瑶轻轻点头,拉著张保仔退到了崖下,只留郑一嫂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陪著她的丈夫,吹著南海的风。
  海鸥歪著头,看著崖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它看见她终於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对著墓碑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隨即转过身,再抬眼时,眼底的悲戚尽数褪去,只剩能镇住万顷波涛的坚定。
  旧时代的大幕,隨著郑一的棺木入土,彻底落下了。
  新的时代,將由三个女人,亲手开启。
  二、望海盟心:三姝歃血,严显司仪
  郑一葬礼方毕,联盟內人心浮动、外有清军压境,已是危在旦夕。江湖事急从权,顾不得寻常白事禁忌,郑一下葬后的第三日,便在赤沥湾港湾高设香案,行歃血盟誓之礼,以定大局、安人心。
  赤沥湾望海亭內,早已按清代天地会《海底》规制,布设得妥妥噹噹。亭正中设著关公神位,红布幔帐垂落,神位前摆著整猪、整鸡、整鱼三牲醴酒,是结义最重的礼数;香案上依次摆著黄纸硃砂写就的盟书、崭新的牛角匕首、三只白瓷海碗,还有一整坛埋在地下三年的岭南米酒,坛口封著红布,浓烈的酒香隔著布都能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