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外人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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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时候三岁。不知道什么叫罚站,什么叫连累。只知道他站在太阳底下,一定渴了,一定饿了。我碗里有菜,我就夹给他。

  后来母亲从彭水回来,身体慢慢好了。姐姐没有回来。没过多久,哥哥就被他生母接走了,去那边上初中。怎么接的,哪天走的,我全不记得。只记得有一天醒来,我问母亲,哥哥到哪玩去了。母亲说,去他妈妈那边了。我说我也去。母亲说很远,找不到人的。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两个人。白天她在田里,我在田埂上。晚上她坐在灶台前,我趴在门槛上看蚂蚁。有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什么都没有。我慢慢习惯了。习惯姐姐走了,习惯哥哥走了。我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一个一个忘了。

  一九八四年,全家农转非进了城。那年我七岁,姐姐十一岁,哥哥十六岁。一家五口,挤在防疫站的一室一厅里,又凑齐了。

  防疫站的客厅里摆著两张床。哥哥睡一张,我和姐姐睡一张。他不回来住的时候,我就睡他的床。他的床单总是整整齐齐的,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方块,枕头搁在被子上。我躺在那张床上,床很宽,空荡荡的。我躺在这边,那边空著。

  父亲调回来了。他心里有个窟窿。哥哥的童年,他几乎全错过了。三岁父母离婚,四岁到后母身边,生母远了,父亲更远。等他调回来的时候,哥哥已经十六岁了。高高瘦瘦,眉眼里有父亲的影子,可那影子是冷的。父亲想补。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他只会做。

  他教哥哥写字。父亲的字是全县出了名的好。卫生局写標语、写会標,全找他。他坐在桌前,铺开纸,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稳稳噹噹。哥哥站在旁边看。父亲写一个字,讲一笔。哥哥照著写,写完了拿给父亲看。父亲不说话,拿过笔,在边上写一个同样的字,搁下笔,起身走了。哥哥就盯著那两个字看——一个自己的,一个父亲的。看著看著,就知道差在哪了。后来哥哥的字也写得好,参加工作以后,领导一看他的字就记住了他。那是父亲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还有写文章。父亲在卫生局管人事,常年写材料。哥哥放学回来,父亲把他叫到跟前,拿一份自己写的公文让他看。看完问他:这段话说了几层意思?哪句是废的?如果是你,你怎么写?哥哥说,父亲听。听完也不评价,只是把自己写的摊开,让哥哥比。慢慢的,哥哥的文章也练出来了。后来他在单位写材料,领导说这小子笔头硬,是个人才。那是父亲一字一句磨出来的。

  可父亲只会教这些。他不会问哥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不会问哥哥心里想什么,不会问哥哥还记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他只会铺开纸,拿起笔,写一个字,让哥哥照著写。

  母亲也在补。

  哥哥在外面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找上门来,母亲赔钱,赔礼,一遍一遍说好话。回来也不骂他,只是把饭菜热在锅里。哥哥回来了,母亲说饭在锅里。哥哥不吃,直接回屋。母亲把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用碗扣著。第二天早上,碗还在桌上,饭菜凉透了。

  她在村里的时候泼辣硬气从不让人。可到了哥哥面前,她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了。不是怕他,是怕別人说后娘亏待孩子。怕自己真的亏待了孩子。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够,就只能一直给。

  哥哥读的是乡里的中学,住校。母亲每个月坐长途车去学校看他。那种老式的大巴车,走的都是山路,单程两个多小时。母亲晕车,每次回来脸都白得像纸,要在床上躺半天才缓得过来。但她从不落下。带著换季的衣服,带著她在小菜园里种的菜、攒的鸡蛋,带著父亲从嘴里省下来的生活费。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著哥哥换下来的脏衣服、脏床单。母亲一件一件洗乾净,晾乾,叠得整整齐齐,下个月再带去。

  他常有零花钱。我不知道钱是哪来的——大概是母亲塞的,怕他在外面饿著。但他不饿。他有钱去混,有钱在外面吃饭,有钱跑老远的同学家去玩,几天不著家。

  母亲问过。哥哥刚回来那天,母亲把饭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哥哥闷头扒饭,筷子动得快,眼睛盯著碗。母亲说:“这几天去哪了?”哥哥不吭声。母亲又说:“你爸找了你几天。”哥哥还是不吭声,把碗一搁,起身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乾脆。母亲坐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碗里的饭凉了,她没再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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