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梦魘界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陈砚没回答。它又问了一遍:“你怕什么?”声音更大了,震得书架上的书往下掉。掉在地上的书翻开,里面的空白页开始出现画面——不是画,是记忆。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站在巷口等爷爷,爷爷一直没来。他看见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医生说他爷爷走了。他看见自己跪在青萍界的竹林里,父亲在他面前化成灰。他看见自己站在万卷书境的花田里,母亲说“妈妈回不去了”。那些画面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有人在翻他的命。
  陈砚的手在抖,但他没动。他盯著那个无脸人胸口的紫光,说:“我怕一个人。”
  无脸人歪了歪头。“一个人?”
  陈砚说:“我怕所有我守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书店在,书在,但没人来了。”
  无脸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笑了——没有嘴,但陈砚知道它在笑,因为胸口那团紫光在跳,像在笑。“那我让你看看,一个人是什么样。”
  它抬起手,紫光从它指尖射出来,射向陈砚的胸口。陈砚胸口的紫光猛地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裂开,不是疼,是那种被从中间撕开的感觉,像一本书被撕成两半。然后他看见了自己——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另一个自己,站在他面前,和他一模一样,有五官,有表情,有眼睛。那个“陈砚”看著他,笑了。
  “你不是怕一个人吗?那我就让你一个人。”那个“陈砚”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他把那盏黑火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然后抬起头,看著陈砚。“书店是我的了。书是我的了。他们都是我的了。你,一个人。”
  陈砚看著那个“自己”坐在他的位置上,用他的收银台,守著他的书。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他要消失了,被这个“自己”取代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那个“自己”:“你怕什么?”
  那个“陈砚”愣了一下。陈砚说:“你是我的恐惧生出来的。我怕一个人,你就来了。但你是我,我也是你。我怕什么,你就怕什么。”
  那个“陈砚”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也在变淡,和陈砚一样快。两个人同时消失,像两面相对的镜子,互相映照,互相吞噬。
  陈砚笑了。“你怕一个人。我也怕。咱们一样。”
  他把手伸向那个“自己”,那个“自己”也把手伸向他。两只手在中间握在一起,和镜中界那次一样。那一刻,紫光从两个人的胸口同时涌出来,匯成一条河,流向整个书店。书架上的书开始出现字,一本一本,从空白变回原样。收银台上那盏黑火灯灭了,金火重新亮起来,从灯芯里喷出来,比之前更旺。
  无脸人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它的脸开始变化,从光滑的蛋壳上长出了五官——眼睛、鼻子、嘴。那张脸是陈砚的,但不是现在的陈砚,是老了的陈砚,满脸皱纹,头髮全白。它看著陈砚,笑了。“你比我强。”然后它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块紫黑色的碎片,飘散在空气里,消失了。
  陈砚站在书店中间,胸口那团紫光也灭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透明了,实了,硬了。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那盏金灯亮著,金火在灯罩里跳。他翻开原初之书,找到梦魘界那一页。黑底白字变成了白底金字,那行紫黑色的规则也变了:“梦魘界。规则:入梦者將面对心魔,战胜则书境定。”窥视者改过的痕跡被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