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幺八子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院里,谁都能惹,陈才不能惹。
对这种蹬鼻子上脸的院禽,讲道理没用。
你越客气,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刀架脖子上,他们反倒知道谁是爹。
陈才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推着车,径直穿过中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屋子亮着暖黄色的灯。
门一推开,一股棒子面粥的香味扑面而来。
屋里,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
苏婉宁穿着件藏青色细呢薄袄,站在炉子前,拿长柄勺慢慢搅着铁锅。
灯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眉眼温柔,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回来了。”
苏婉宁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笑。
她赶紧放下勺子走过来,帮陈才拍掉肩膀上的雪花。
陈才顺手搂住她纤细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皂角香钻进鼻子。
外头的风雪和冷意,像一下子都被挡在了门外。
“今晚吃什么?”
陈才松开手,往屋里走。
“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又熬了点白菜粉条。”
苏婉宁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
“下午我去供销社排队,想买块肉回来。”
“结果肉联厂今天没发货,排了半天,什么都没抢到。”
这年月,没肉吃才是常态。
哪怕手里攥着全国通用肉票,下午再去国营案板上,也多半只剩几块没人要的干骨头。
陈才笑了笑。
他走到窗边,拉上那层厚厚的粗布窗帘。
屋子里一下子更暖,也更安静。
下一秒,他意念微动。
那个广阔无垠的绝对静止空间打开。
一扇挂着白霜的带皮五花肉,稳稳落在桌上。
紧接着,是两把嫩绿的南方水芹菜。
还有一小筐红透的西红柿,皮上还挂着细小露珠。
苏婉宁手里的菜刀停了半拍。
见得多了,可每次看见,她心里还是会轻轻一颤。
在这个冬天连大葱都要数着根吃的年代,这些东西,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
“这五花肉切薄片,过水捞熟。”
陈才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
“捣点蒜泥,加点香油,咱们做个蒜泥白肉。”
他又点了点那筐西红柿。
“再炒个西红柿鸡蛋。”
苏婉宁眼睛弯了弯,麻利地系上围裙。
“好。”
她开始切肉。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陈才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屋外雪风刮得紧,屋里却热气升腾。
这才像个家。
他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
“明天西德外商要来丰台厂实地考察。”
苏婉宁切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陈才,眉心微微蹙起。
“丰台厂刚建起来,底子太薄。”
“很多设备都还没到位。”
“外国人眼光挑剔,要是他们故意找茬怎么办?”
苏婉宁读过大学,也懂外语。
她太清楚那些西方资本家看中国人的眼神。
那种傲慢,不在嘴上,全在骨子里。
陈才喝了一口热水。
杯口的白气挡住他半张脸。
“找茬?”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是他们还没见过,废料堆里也能刨出外汇。”
苏婉宁看着他。
陈才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得很。
“明天我就让他们把那点傲慢,连骨头一起咽回去。”
晚饭很快做好。
屋里满是肉香。
五花肉切得极薄,过水后卷着边,蘸上浓浓的蒜汁和香油,一口下去,肥而不腻。
西红柿炒鸡蛋酸甜开胃,红黄相间,油光亮亮。
锅底烙出来的玉米面饼子焦黄酥脆,掰开还冒着热气。
两人围着小桌吃饭。
外头是寒冬腊月,屋里却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
要是这香味飘到前院去,保准能让那帮人馋得半夜睡不着。
吃过饭后,苏婉宁端来一盆热水。
陈才坐在床边泡脚。
热气往上腾,熏得人骨头都松了。
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土坯房,墙不新,家具也不多,可被炉火、饭香和两个人的呼吸一烘,比什么高楼大厦都踏实。
外面的野猫叫了几声。
陈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明天,西德代表团就会踏进丰台厂。
他们会看见废塑料堆,看见掉灰的旧车间,看见轰隆作响的破机器。
也会看见——
这片被他们瞧不上的土地上,究竟能长出什么样的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