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远航（终章）

那一年念婉十二岁，念婉号下水的第三年。外公的白发从花白变成了雪白，腰弯了一些，手还是稳的。念婉号的荷叶边遮阳棚换过两次布，第一次是薄荷绿，第二次是天蓝色。外公说蓝色像海，念婉说海还没到，外公说到的时候就到了。

暑假念婉又去了一趟山区。这次不是接小花，是送小树。小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要去念书了。临行前她想来念婉号坐一坐，念婉跟外公说小树姐姐要来开船。周景行把念婉号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连船底的每一道缝都补了新桐油。出发前一晚念婉睡不着，跑到外公房间。外公还坐在桌前刻东西，台灯下木屑纷飞。“外公，小树姐姐走了还会回来吗？”周景行停下手里的刻刀。“会，你念她她就回来。”念婉说念婉号能开到省城吗，外公说省城没河。念婉说那念婉开车去接，外公说你会开吗，念婉说快了。

那天念婉号载着小树从码头漂到下游再漂回来，漂了很久。小树坐在船头，念婉掌舵，外公在船尾看着。小树说她小时候不会写信，是念婉的妈妈教的。念婉说妈妈以前在福利院教书。小树说我就是在福利院学会写名字的，念婉说你写得很好了，小树说还不够好，以后当老师要写得更好。念婉号在河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念婉不觉得晕，小树也不觉得。外公说该上岸了，念婉说再漂一圈。再一圈漂完了又再一圈。天快黑了才靠岸。

小树临走时送给念婉一张照片，是念婉号第一次下水那天拍的。念婉站在船头张着胳膊像小鸟。外公在船尾扶着舵，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小树说这是她拍过最好的照片。念婉把照片放在铁盒子里，跟外婆的玉坠子、红丝带、外公的信、等等木鹿、念婉号的木梳……那么多东西放在一起。铁盒子换了好几个，现在这个最大，木头盒子，上面刻着外公雕的桂花。盖不上了，念婉拿红绳绑着，红绳是妈妈从旧棉袄上拆下来的。

那年秋天念婉号的船底刷了第四遍桐油。外公说下水三年了，该保养了。他们用了一天时间把船拖上岸，外公拿刨子把泡糟的表层刨掉，念婉拿砂纸磨光。外公说再刷几遍桐油又能用三年。念婉说能用三十年，外公说三十年念婉都四十多了，念婉说念婉老了也得有船坐。外公说老了外公给你造新的。念婉没答。外公今年六十六了，再过三十年九十六。念婉不敢想。她低头刷桐油，把船底的每一寸都刷得油亮亮。

冬天的时候外公生病住了一次院。不是什么大毛病，肺里有一点炎症，咳了几天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沈郁欢不放心叫了救护车，外公不想去，念婉哭了。周景行才上车。住了五天院，念婉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在病床边支了一张小桌子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外公。外公睡着了，手背上扎着针头，脸瘦了，白头发更多了，念婉把外公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外公的手太老了，指节粗，关节突，皮包着骨头。念婉想起这双手刻过小鹿做过木船，钉过念婉号的每一块木板。她把外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外公醒了。“外公，你不许生病了。”周景行说好，不生了。念婉说拉钩，他们拉钩。那根针头在外公手背上晃了晃，念婉小心翼翼地稳住。

病房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念婉指着街尽头那棵银杏说外公你看树叶全黄了，周景行说是秋天了。念婉说秋天过了就冬天，冬天过了就春天，春天念婉号又能下水了。外公说念婉号还没下水吗，念婉说下了，明年还要下。外公说好。

外公出院的那天念婉号在河边等他。念婉扶着外公从车里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码头，外公坐进船里，念婉掌舵，沿着河漂了一个来回。念婉说外公你冷吗，周景行说不冷。风吹着他的白头发，念婉把外公的围巾拢紧，是林纾织的那条深蓝色的，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外公说念婉号还在，念婉说在，一直在。

那年过年小花从山区来江城。她坐火车，下午到，念婉接站穿了一件红色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小花长高了，比她高一截。念婉说小花姐姐你以后别长了，我都追不上了。小花说你不长我可长。念婉说那你等等我。小花说等等，念婉号也要等等她们。外公骑电动车载她们回去，念婉坐中间，小花坐后面。念婉抱着外公，小花抱着念婉。风很大，三个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气球。

年夜饭多了一双筷子。小花坐在念婉旁边，外公坐主位，旁边是沈郁欢、丰寒州、丰寒城、林纾、周明远、小月、小树。一桌子坐不下，周明远端了碗坐在茶几边也不介意。念婉站起来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她高声说干杯。所有人碰杯，叮叮当当响了很久。

外公过年六十七岁了。他听力有点下降，念婉说话得喊。老花镜换过一副比原来度数深，念婉陪他去配的，选了深棕色镜框。外公说好看，念婉说外公戴什么都好看。外公很少做木工了，刻刀握久了手抖，但还是刻。念婉帮他磨刀，刀钝了就磨，磨利了再刻，刻的都是小东西，小鹿小鸟小桂花。念婉把它们收在玻璃罐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木头的纹理像波浪。

念婉问过外公你最满意哪一件作品。外公想了很久说念婉号。念婉说念婉号是你做的外公雕的那些小动物呢。外公说它们也在念婉号上，每一只都住过念婉号。念婉把玻璃罐搬到念婉号上，罐子开着小鹿站在船头。念婉说外公你坐好了，开船了，掌舵推正在河里走。罐子里的木雕动物跟着船晃，小鹿撞上小鸟，小鸟撞上小兔。念婉说你们别急，都能看海。念婉不信船能开到海，很远，但有小动物陪着不着急。

外公的身体时好时坏。春天精神一些能骑着电动车带念婉去河边。夏天怕热，大部分时间待在空调房里。秋天咳嗽，喝念婉熬的梨汤。冬天裹着棉袄在院子里晒太阳。念婉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外公，看见他坐在那儿就安心。外公在晒太阳，念婉搬个小凳子坐旁边掏出作业本，趴在外公膝盖上写数学题。外公低头看看念婉的演算，他也不懂，就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