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启航

念婉号的第三遍桐油刷完那天，念婉帮外公拧开最后一罐。油很稠，倒出来像蜂蜜。外公拿刷子蘸了沿着船身从船头到船尾一笔一笔地刷。念婉跟在后面检查有没有漏刷的地方。阳光把桐油晒得发亮，念婉号的木纹像被水浸过，深褐色的底上浮着金棕色的纹路。念婉说外公真好看，周景行说好看了就能下水了。念婉问什么时候下水，周景行说明天。她愣住了，这么快。周景行说快了还快，快到念婉十岁半了。念婉还想说什么，外公说明天天气好。

那天晚上念婉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她梦见念婉号下水又沉了，沉到河底鱼从船壳的缝里游进游出。她在岸上喊外公外公，外公把船捞起来重新涂胶。醒过来天还没亮，她跑到外公房间门口听了一下，外公的鼾声很稳。她返回去又睡了。再醒过来天已大亮，她跳下床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去，外公已经站在院子里在念婉号旁边给船舷系绳子。

念婉号的底座下垫了好几根圆木棍。周景行说用撬杠滚过去。丰寒州、周明远都来了，连丰寒城也拄着单拐站在一旁。念婉帮着推船尾，手撑在木板上，木头表面热烘烘。外公喊一二三，所有人一起用力。念婉号动了一下，念婉又推了一下，船往前滚了一截。外公喊再来一下，他们再推，再滚。念婉号从院子挪到巷子再从巷子挪到街上，邻居们都出来看。念婉号搁在几根圆木棍上，船底离地不到一拃高，但念婉觉得高。她钻到船底下看，圆木棍一根根被碾在船底。外公拿撬杠把船尾的棍子撬出来递到船头。

他们忙活了一上午，念婉号终于到了河边。河是穿城而过的一条小河，不宽不深，但念婉觉得够宽够深因为念婉号能走。他们把船放在河滩上，外公蹲下来仔细检查船底，拿手摸接缝处。念婉蹲在旁边看着外公的手从船头摸到船尾。外公说可以下水了。念婉心跳飞快，看着外公把船头推向水面。船底碰到水溅起一小片水花，船身晃了一下浮了起来。

念婉号浮起来了。念婉在岸上跳起来拍了又拍手，她冲到水里，水没过鞋帮没注意鞋湿了。她走到船边扶着船舷，船在水面轻轻晃动。外公从船尾翻进船舱，念婉从船头爬上去。念婉号载着他们缓缓离开岸边。念婉站在船头回头望，岸上的爸爸、舅舅、叔叔、小月姐姐、小树姐姐都在变小。外公握着舵柄，帆还没挂，风推着念婉号慢慢走。念婉问外公要不要升帆，周景行说先不升。水不急，船顺着水流漂，念婉看见河面映出天上的云，念婉号在云上走。

念婉号漂了很远，河两岸的树从柳树变成槐树又从槐树变成杨树。有人站在岸边钓鱼，看着他们喊船真好看。念婉喊谢谢，那是我外公做的。钓鱼的人说小姑娘你真厉害，念婉说不厉害我外公厉害。外公在后面听见了没吭声，笑。念婉在船头蹲下来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她闭上眼睛感觉念婉号在水上轻轻地摇，像小时候外公哄她睡。

外公把船靠岸。念婉说怎么不漂了，周景行说今天就到这，明天再来。念婉说还没坐够，周景行说船又不会跑明天再来。念婉上岸回头看着念婉号泊在水边，船头的念婉号三个字在水光里一漾一漾的。她把鞋子脱下来倒掉灌进去的水，外公蹲在旁边等她。念婉说我鞋湿了，外公说没事穿外公的。念婉说外公你的鞋太大，外公说背你回去。念婉趴在外公背上，外公站起来走了几步，背很宽很暖。她闭着眼睛闻见外公头发上河风的味道。

外公背着她沿着河岸往家走，念婉问外公背得动吗，周景行说背得动你再长大几岁都背得动。念婉说念婉号能坐几个人，周景行说外公念婉爸爸舅舅叔叔小月小树小花都上来也能坐下。念婉笑了，问能不能让外婆也上来。外公停了一下，说外婆在水里在风里在天上，念婉号走到哪她都在。念婉把脸埋在外公肩上，外公继续走。

那之后每天放学念婉都拉着外公去河里放船。他们不跑远就在家门口那段水面上来回开。外公把帆升起来，风鼓着白帆念婉号走得比第一天快多了。念婉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喊我是念婉号船长。岸上的行人停下来看她，她也不怕。外公在后面掌舵，念婉嫌外公走得太慢，外公说船不比你走路，快了一晃就翻。念婉不信但不敢试，万一翻了外婆会笑她。

三月中旬念婉的作文又上了班级展示栏，题目是《我外公的船》。她写外公在院子里造船造了很久，造了舵造了桅杆造了帆。船下水那天她在船头站着，看见岸上的人越来越小，像蚂蚁。她写外公的头发白了可是船还会走，外公不会走不动吧。老师说这篇作文感情真挚但最好别写外公走不动，念婉说那是我担心的又不是假的。老师没再改。

念婉把这篇文章读给外公听，读到外公头发白的时候，外公说人都会老，船不会。念婉说念婉号会，木头的会旧会烂。外公说烂了再造一艘。念婉说那时外公老了造不动了，外公说念婉造。念婉说我不会，外公说我教你。念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外公你要好好吃饭不要老。外公说好，多吃一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