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花环

念婉三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林纾、丰寒城、周明远、小月、福利院的院长和小树。山区的来不了，但小花寄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四个女孩，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扎马尾，是小花；第二高的扎两个小辫子，是小月；第三高的头发短短的，是小树；最矮的扎着蝴蝶结，是念婉。画上面写了一行字——“念婉，三岁快乐。你们四个，像楼梯。一个比一个高。等你长到最高，我们就一样了。小花。”

念婉看着那幅画，指着四个女孩，一个一个地念：“小花，小月，小树，念婉。楼梯。”沈郁欢笑了。“对，你们是楼梯，一个比一个高。等你长大了，就能跟小花姐姐一样高了。”念婉踮起脚尖，想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小月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念婉，你三岁了。长大了。”念婉笑了，双手搂着小月的脖子。

林纾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有一个大蛋糕，奶油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念婉看着那个蛋糕，没有伸手去抓。她三岁了，知道不能用手抓了。她等着沈郁欢切蛋糕，切好了，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好吃。”林纾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念婉又叉了一块，又叉了一块。她吃了很多，奶油沾在脸上，像一只小花猫。

丰寒城送了一本新的《小王子》，这次是立体书，翻开能看见星球、玫瑰、狐狸。念婉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个星球，眼睛亮了。“球。”她摸了摸那个立体的星球，又翻开第二页，看见一朵立体的玫瑰。“花。”她又翻开第三页，看见一只立体的狐狸。“狐狸。”她很喜欢，翻了一遍又一遍。丰寒城看着她，笑了。“等你再长大一点，舅舅给你读。现在你先看画。”念婉点了点头，又翻开第一页，再看一遍。

周明远送了一个音乐盒，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一棵桂花树。拧上发条，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歌《桂花开放幸福来》。念婉听着那首歌，跟着哼，哼得不在调上，但所有人都觉得好听。她听了很多遍，每听完一遍，就拧一次发条。她学会了拧发条，拧得很用力，发条差点拧断了。周明远说，轻一点，轻一点。她轻了一点，音乐又响了，她笑了。

小月送了一双新鞋子，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桂花。念婉穿上新鞋子，走了几步，低头看看，又走了几步，又低头看看。她很喜欢，舍不得脱。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也要穿着。沈郁欢说，睡觉不能穿鞋。念婉想了想，把鞋子脱下来，放在枕头旁边。“明天穿。”沈郁欢笑了。“对，明天穿。鞋子等你。”

小树送了一幅画，画得比以前好了很多。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小王子》，封面上有一颗星球。画上面写了一行字——“念婉，等你学会读这本书，你讲给我听。小树。”念婉指着画上的书，说“小王子”。沈郁欢说：“对，《小王子》。你长大了读。”念婉点了点头，把画贴在墙上，和以前的画并排贴在一起。墙上已经贴满了，没有空地方了。沈郁欢说，等念婉画了新画，就把旧的收起来。念婉不肯，说都要。沈郁欢说，那再买一面墙。念婉笑了。

那天晚上，客人们都走了。念婉洗完澡，穿上睡衣，爬到小床上。她把小月送的鞋子放在枕头左边，把周明远送的音乐盒放在枕头右边，把那朵木桂花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梦见外婆了。外婆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花环。花环是用桂花编的，金黄色的，香香的。外婆蹲下来，把花环戴在念婉头上。念婉摸了摸，笑了。“外婆，好看。”外婆说：“念婉三岁了。这是外婆送你的生日礼物。”念婉抱着外婆，抱了很久。外婆的身上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念婉闻着那香味，不肯松手。

“外婆，你不走了。”

“外婆不走了。外婆在花环里。你戴着我，我就在你身边。”

念婉醒来的时候，头上没有花环。但她摸了摸头发，好像还有香气。她跑到院子里，桂花树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但她闻见了桂花香，不知道是梦里的，还是真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对着枝头喊了一声“外婆”。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那天下午，沈郁欢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是从监狱寄来的。信封里不是一封信，是一沓纸。她拆开，是一本手绘的小册子，用线缝的，封面上画着一棵桂花树，写着“念婉的故事”。她一页一页地翻开，每一页都是一幅画，配着几行字。第一页：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字写着：“念婉出生了。很小很小。”第二页：小苗长高了一点，旁边站着一个大人。字写着：“念婉会笑了。妈妈很高兴。”第三页：小苗长出了叶子，旁边站着两个大人。字写着：“念婉会叫爸爸了。爸爸哭了。”第四页：小苗开花了，旁边站着一群人。字写着：“念婉一岁了。很多人来看她。”册子很厚，画到了第三十页。第三十页：一棵大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一个老人，穿着囚服，伸出手。字写着：“念婉三岁了。外公在房子里。等你长大。”念婉看不懂字，但她看得懂画。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妈妈，外公画的？”

“嗯。外公画了好多天。他画了你从出生到三岁。他每天都在想你。”

念婉把册子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外公，故事。念婉，讲。”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棵小苗，开始讲故事。“小苗，出来。念婉，出来。”她翻到第二页，看着那个大人。“妈妈，笑。念婉，笑。”她翻到第三页，看着那两个大人。“爸爸，哭。念婉，叫爸爸。”她翻到第四页，看着那一群人。“林纾，舅舅，叔叔，姐姐。念婉，一岁。”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老人。“外公，房子。念婉，等。”她讲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和木桂花、音乐盒、小鞋子放在一起。

沈郁欢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抱着念婉。“念婉，你讲得真好。外公要是听见了，一定很高兴。”念婉说：“外公听见。念婉讲，外公听。”她拿起那本册子，对着窗户，喊了一声“外公”。窗户外面没有回应，但她笑了，好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