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木刻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那天晚上,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监狱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沈郁欢收”,字迹工整。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是一幅画。画得比之前好了很多,线条稳了,比例对了。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穿着囚服,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大人的手伸着,小孩的手也伸着,两个人的手指快要碰到一起,但没碰到。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念婉,外公摸不到你。但外公看见你了。你在长大。外公也在变好。等外公出来,带你看桂花树。周景行。”
沈郁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把画拿给念婉看。念婉看着画上的人,伸出自己的手,对着画上的手指比了比。“外公,手。念婉,手。差一点。”她把手往前伸了伸,碰到了画纸。“外公,摸到了。”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对,你摸到了。外公也感觉到了。”念婉把画贴在墙上,和外婆的画并排贴在一起。两个画,一个是外婆,一个是外公。外婆在笑,外公在伸手。念婉站在墙前,看看外婆,看看外公,笑了。
“妈妈,外婆笑。外公手。”
“嗯。外婆笑,外公伸手。他们都爱你。”
念婉点了点头,搬了一把小椅子,爬上去,亲了亲外婆的笑脸,又亲了亲外公的手。然后她跳下来,跑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叶子开始变黄了。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伸出手,够不到。她跳了跳,还是够不到。
“妈妈,花,高。”
“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念婉高。够到。”
沈郁欢笑了。“对,明年你长高了,就能够到了。”
念婉点了点头,蹲下来,捡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桂花,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蔫了,颜色也淡了,但还有一点点香气。她把它放进纸盒子里,和那两朵桂花放在一起。三朵桂花,一朵干的,一朵鲜的,一朵落的,挨在一起,像一家人。
那天夜里,沈郁欢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周景行了。他没有穿囚服,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树不大,刚种不久,才到他的腰。他低着头,看着那棵树。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景行,你种的?”
“嗯。种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等念婉来,就能看见了。”
沈郁欢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我好好改,很快就能出来。念婉等我,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沈郁欢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棵小树,叶子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会长的。念婉也会长的。你们都会长大的。”
周景行点了点头。“嗯。长大了,就好了。”
沈郁欢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周景行,念婉摸到你的手了。在画上。她说,外公,摸到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身后,她没有听见声音。但她知道,他在看着那棵小树,看着那双手,看着那幅画。他看见了,就足够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念婉躺在她旁边,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看见沈郁欢,笑了,喊了一声“妈妈”。沈郁欢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早,念婉。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去看桂花树。”
她起床,给念婉换了衣服,喂了奶。念婉自己穿上鞋子,左脚穿进左脚的鞋,右脚穿进右脚的鞋。她穿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笑了。“自己穿。”沈郁欢笑了。“对,自己穿。你长大了。”
她牵着念婉的手,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花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也落了不少。但树干还在,根还在。明年还会发芽,还会开花。念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妈妈,明年,花。”沈郁欢笑了。“对,明年花还会开。你也会长高。能够到了。”念婉点了点头,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叶子黄黄的,干干的,脉络清晰。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纸盒子里,和那三朵桂花放在一起。四样东西,一颗等待的心。
她站起来,拉着沈郁欢的手。“妈妈,外公,树。念婉,等。”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对,外公种了一棵树。等树长大了,外公就出来了。你也长大了。你们一起看。”念婉笑了,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喊了一声“花”。树没有回答,但她笑了,好像听见了。她听见了,那是春天的声音,是花开的声音,是外公走来的声音。很远,但她在听。听了,就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