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连线

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信，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福利院和这个世界上许多从未谋面的人连在了一起。沈郁欢每天拆信、读信、回信，忙得不可开交。但她不觉得累。每一封信都是一盏灯，拆开的时候，光就漏出来了。她把这些光收着，攒着，再分给孩子们。孩子们的光又通过回信传到更远的地方。光不会灭，只会越传越多。

四月中旬，沈郁欢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信封是手工制作的，淡蓝色的纸，边角贴着一朵干枯的桂花。寄件人写了一个地址——是山区那所小学的地址。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不是信。画上画着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扎着马尾，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沈老师和小月。谢谢你们的信。我们这里没有桂花树，但我们可以画。画了，就有了。”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画拿给孩子们看。小月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沈老师，他们画了我们。”

“嗯。他们画了我们。”

“他们没见过我们，怎么画的？”

“他们想象出来的。想象你长什么样，想象我长什么样。想象我们站在桂花树下。画了，就有了。”

小月点了点头，把那幅画贴在教室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很多画、很多信，五颜六色的，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外面，都有一个不同的人。他们没见过，但他们知道彼此存在。

那天下午，沈郁欢给山区的小朋友们回了一封信。不是她一个人写的，是全班孩子一起写的。每个人写一句话，沈郁欢把它们抄在一张大纸上，折好，装进信封。

“山区的小朋友们：你们好。你们的画，我们收到了。画得很好。桂花树很像。小月很像。沈老师也很像。我们这里真的有桂花树。沈老师窗台上有一盆，福利院院子里有一棵，老城区会所里有一棵，一个小镇上还有一棵一百五十多年的老树。等你们长大了，可以来看。我们带你们去看。祝你们每天都开心。福利院全体小朋友。”

信寄出去之后，沈郁欢开始想一件事。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天。然后她去找了院长。

“院长，我想带孩子们去一趟山区。”

院长愣了一下。“去山区？做什么？”

“去看那些孩子。他们给我们写了那么多信，画了那么多画。我想让他们见一面。不是通过信，是面对面。看一眼，握个手，说句话。哪怕只有一天。”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路很远。山区条件不好。孩子们小，怕不安全。”

“我会安排。丰寒州会帮我们。他有车，有人。安全没问题。”

院长看着她，看了很久。“沈老师，你是个好人。去吧。孩子们需要这样的经历。”

沈郁欢笑了。“谢谢院长。”

那天晚上，沈郁欢在丰家吃饭的时候，把去山区的想法说了。丰寒州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什么时候去？”

“下周末。两天一夜。周五出发，周六和山区的孩子们一起活动，周日回来。”

丰寒州想了想。“我安排车。两辆suv，一辆货车拉物资。再叫几个志愿者帮忙。”

沈郁欢看着他。“你不去？”

“去。我开车。寒城也想去，问他去不去。”

丰寒城坐在对面，点了点头。“去。我也想看看那些孩子。他们写信，他们画画，他们没见过桂花树。我想带一棵给他们。”

沈郁欢愣了一下。“带一棵？”

“带一棵小树苗。种在他们学校门口。告诉他们，桂花树会长大，会开花。等他们长大了，树也大了。他们看见树，就会想起我们。”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寒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不知道。也许是跟你学的。”

所有人都笑了。

周五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两辆黑色的suv停在福利院门口，丰寒州开一辆，周明远开一辆。沈郁欢带着五个孩子，小月也在。丰寒城坐在丰寒州车上，腿上放着一棵用塑料袋包着土的小桂花树苗。林纾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食物。志愿者们坐在第二辆车上，物资堆得满满的——书、文具、衣服、玩具，还有孩子们写的信和画。

车子驶出江城，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远处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绿油油的，像一片起伏的海。小月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嘴巴张得大大的。

“沈老师，好漂亮！”

“嗯。山区更漂亮。有很多树，很多花，很多鸟。你们会喜欢的。”

开了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路很窄，弯很多，一边是山，一边是崖。丰寒州开得很慢，很稳。沈郁欢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河边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她看着那些人，想起了顾婉清。她也插过秧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顾婉清一定喜欢这里。有山，有水，有田，有树。安静，干净，像一幅画。

到了山区小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学校不大，只有两排平房，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里飘着。校长和老师们站在门口，孩子们站在操场上，排着队，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新，有的旧，但都很干净。他们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