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写给陌生人的信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好。”
那天晚上,沈郁欢回到住处,收到了小月发来的一条语音。小月不会打字,只会发语音。她点开,小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脆,像春天的雨滴。“沈老师,我妈妈看了我写的信。写给陌生人的那封。她说,她也是陌生人。她以前在外面打工,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现在她回来了,不是陌生人了。她说,谢谢你教我写信。她说,信是礼物。收到的人会高兴。”沈郁欢听着,笑了。她把那条语音存下来,放在手机里,舍不得删。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桂花树。花开了很多了,满枝金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朵开得最盛的花。花瓣很嫩,很软,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她轻轻碰了一下,花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她在心里说:顾阿姨,今天我让孩子们给陌生人写信。小月写了。她妈妈看了,说信是礼物。你说得对,信是礼物。收到的人会高兴。你收到了吗?你高兴吗?
她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闭上了眼睛。她梦见那些信了。不是她写的,不是小月写的,不是顾婉清写的。是很多很多信,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五颜六色的信封,大大小小,有的新,有的旧。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陌生人收”。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很认真地写下的每一个字。
“陌生人: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告诉你,今天我很开心。因为妈妈回来了。她给我做了红烧肉,很好吃。你也有妈妈吗?她给你做红烧肉吗?祝你也能吃到好吃的红烧肉。”
沈郁欢笑了。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那堆信的最上面。她又拿起一封。信封上写着“陌生人收”。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陌生人:你好。我今天学会了写‘信’字。信,人字旁,一个言。人说出来的话,写在纸上,就是信。我想对你说,谢谢你。你是陌生人,但你收到了我的信。你看了,也许笑了,也许没笑。但你看了。这就够了。”
她又笑了。她把信放回去,站起来,看着那堆信。那么多信,那么多陌生人。他们永远不会收到回信,但他们写了。写出来了,就行了。那些话在纸上,就不会忘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窗台上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花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她坐起来,看着那些花,笑了。她起床,给桂花树浇了水,换了衣服,出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早餐铺子开着,蒸笼冒着白气,老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墙头上的橘猫不在,也许在别处晒太阳。
她走着走着,走到了丰氏大楼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外听林纾和周董议论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现在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她懂了什么,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用怕。信是礼物,收到的人会高兴。她是那个收到信的人。顾婉清的信,小月的信,小月妈妈的信,周明远的信,丰寒州的信。她收到了很多信,每一封都是礼物。她收着,藏着,舍不得丢。那些信,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它们证明,她不是一个人。有人想着她,有人挂着她,有人在乎她。她也写信,写给顾婉清,写在心里。她知道她收不到,但没关系。写出来了,就行了。
她转身,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今天有课。她要给孩子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礼物的故事。一个人收到了一封信,是陌生人写来的。信里说,今天我很开心,因为妈妈回来了。那个人看了信,笑了。他不认识写信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很开心。他也很开心。开心会传染。一封信,把开心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传下去,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