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分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三月中旬,江城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银针,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渗进泥土里。沈郁欢撑着伞,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道裂缝里都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墙头上的爬山虎已经长出了大片大片的嫩叶,绿得发亮,雨水顺着叶子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要去丰家。今天是春分,林纾说要做春饼,叫她去吃。她走得很慢,不着急。雨天的巷子很安静,没有人,只有雨声和她的脚步声。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
到丰家的时候,门开着。林纾在厨房里忙活,面粉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葱花和芝麻的味道。丰寒城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现在的气色比冬天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的空洞已经被填满了大半。他看见沈郁欢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来了?”
“嗯。寒州呢?”
“在书房。接电话。好像是什么国际长途。”
沈郁欢的心动了一下。国际长途。她想起周景行。那个人跑了快半年了,一直没有消息。那张从曼谷寄来的明信片还躺在她的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棋还没有下完。但更多的时候,她不想看。她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被那个人打扰。
丰寒州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有些凝重。他看见沈郁欢,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谁的电话?”沈郁欢问。
“英国那边。警方。”
沈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明远?”
“不是。是周景行。”丰寒州顿了顿,“有人在曼谷看见他了。不是警方,是一个记者。那个人在拍纪录片,关于东南亚的灰色产业。他在曼谷的一条巷子里拍素材,镜头里闪过一个人。他后来看回放的时候,认出了那个人。”
“确定是他吗?”
“确定。那个人戴着帽子,低着头,但走路的样子,手的姿势,都和周景行一模一样。记者在网上查了周景行的照片,对比了很久,确认是他。”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还在曼谷吗?”
“不知道。那个视频是一个月前拍的。记者当时没有认出他,后来才发现的。等他去找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丰寒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还在东南亚。没有去欧洲,没有去美洲,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也许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许他不想走远。也许他还在等。”
“等什么?”
丰寒州没有回答。丰寒城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手腕上那圈疤痕几乎看不见了。
“等我。”丰寒城说,声音很轻,“他说过,那间茶室,他会一直留着。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请我喝茶。”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厨房里传来林纾擀面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一个稳定的心跳。
沈郁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看着那些雨滴,想着周景行。他在曼谷的某条巷子里走着,戴着帽子,低着头,像一个普通人。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也许住在一间小旅馆里,每天喝茶,看新闻,等。等什么呢?等他儿子把钱还回去?等丰氏出乱子?等丰寒州犯错?还是等他老了,跑不动了,被人抓住的那一天?
“丰寒州。”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报警。”
“然后呢?”
“然后,他该去哪里,就去哪里。监狱,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不是我能决定的。”
沈郁欢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沈郁欢觉得他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以前他说到周景行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是硬的,是一把磨了很久的刀。现在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是疲倦,是释然,是一个人终于不再被仇恨完全占据之后的平静。
“你不想亲手抓住他?”沈郁欢问。
丰寒州摇摇头。
“不想。抓住他又怎么样?婉姨回不来了。寒城那十年也回不来了。他欠的东西,不是坐牢就能还的。”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