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芽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从赵丽华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沈郁欢和丰寒州走在城北的街道上,两边的店铺大多数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里面坐着几个下班的工人在吃饭。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的?”沈郁欢问。
“周董走的那天晚上,我让人查了他经手的所有人事变动。赵丽华是其中之一。五年前,她是财务部最优秀的员工,月度优秀,年度优秀,连续三年。周董辞退她的时候,写的理由是‘不能胜任工作’。但她的绩效考评从来都是优秀。”
“你知道她为什么被辞退吗?”
“知道。林纾告诉我的。她说,那份报表是周景行要的。赵丽华不肯签,周景行就让周董把她赶走了。”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人扛了五年。”
“嗯。”丰寒州说,“现在不用她一个人扛了。”
沈郁欢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那个冷硬的、不会爱的丰寒州,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不是因为谁教了他,是因为他自己想变。他看见那些被伤害的人,看见那些因为他母亲一个人扛着的秘密而受苦的人,他不想再让他们一个人扛了。
“丰寒州。”
“嗯。”
“顾阿姨会为你骄傲的。”
丰寒州没有说话。他走在沈郁欢旁边,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实。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沈郁欢看见他的嘴角有了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第一朵梅花的颜色,但它在那里。
基金会的成立仪式在十二月的一个上午。那天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仪式在丰氏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不大,只有几十个人。赵丽华来了,穿着她最好的衣服,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烫过了,化了淡妆。她站在人群里,和旁边的人说着话,笑着。沈郁欢没有见过她笑,今天是第一次。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丰寒城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是林纾给他买的,合身的,不是丰寒州借给他的。他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的空洞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他坐在林纾旁边,两个人手握着手的,安静地看着台上的牌子——“婉清公益基金”。
周明远站在角落里,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和来的时候一样。他的眼镜换了,还是黑框的,但镜片薄了一些。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沈郁欢看见他笑了。很淡,淡得像桂花谢了之后、枝头最后残留的那一缕香气。但它在那里。
丰寒州走到台上,站在话筒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们成立一个基金。用我母亲的名字,婉清。”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母亲在世的时候,一个人扛了很多事。她扛了八年,扛到身体撑不住了,扛到灯灭了。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别人。为了她儿子,为了她妹妹,为了她外甥,为了那些被伤害过的人。”
他顿了顿。
“这个基金,不是用来纪念她的。而是用来做她做过的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个人扛不动的事,大家一起扛。”
台下响起了掌声。沈郁欢拍着手,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看见赵丽华也在流泪,看见林纾在流泪,看见丰寒城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握着林纾的手,握得很紧。
仪式结束后,沈郁欢一个人去了那家会所。巷子很安静。门开着,桂花树还在,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随风摇晃的叶子。
沈郁欢站在树下,看着那根红丝带,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它解下来。绸面已经很粗糙了,她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和玉坠子放在一起。
她走到那间茶室门前。她没有去推门,不需要了。门里面的东西,已经有人带出来了。那些刻在桌上的字,那些钉死的窗户,那些在黑暗中数过的日子——都有人带出来了。那间茶室,现在只是一间空房。一个人住了十年,走了。留下的痕迹,也会慢慢被时间抹去。但有些人,有些事,不会被抹去。顾婉清的名字,会留在那个基金上。她做过的事,会留在那些被她帮助过的人心里。她种的那棵桂花树,明年还会开花。那些她等的人,一个一个地回来了。
沈郁欢转过身,走出院子,轻轻把门带上。巷子里的风穿过墙头,吹动那些光秃秃的爬山虎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那扇木门关着,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露出一角,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等着什么。
她转过头,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