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约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花,像一个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人,像一个站在时间裂缝里的人,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无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推出来:
“我叫丰寒城。”
沈郁欢的呼吸停了一瞬。
丰寒城。那个失踪了十年的丰寒城。被周景行害了的丰寒城。顾婉清找了八年的丰寒城。他就站在她面前,在这棵桂花树下,在这家会所里。活着的、呼吸着的、站着的。他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年,但那双眼睛不会骗人。
“你……”她开口又停住。太多的问题涌到嘴边,像一群被关了很久的鸟,同时扑打着翅膀,她不知道该先放哪一只出去。
丰寒城看着她。那双和丰寒州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慢慢裂开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无声无息,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声音在发抖,“这十年,我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找婉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
他伸出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像枯树的根,指甲剪得很短,有几个指甲盖上有淤血的痕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皮肤发白,和周围蜡黄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郁欢看着那圈疤痕,忽然明白了。不是猜的,是看见的。那圈疤痕的形状、大小、位置,是被手铐或者绳索长期束缚留下的。十年,一个人被锁了十年。
“周景行。”她说。不是疑问。
丰寒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还没愈合的伤口。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很轻,但沈郁欢看见了。
“他把我关在这里。”丰寒城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个人把同一件事说了无数遍之后,说到麻木了,说到连痛都变成了习惯。“十年。就在那间茶室里。”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深处最里面的那间茶室。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什么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个女人说过,那间茶室常年被周景行包着,是他在江城的据点。
“他把我关在那里,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任何人。每天有人送饭,有人看着。十年。我数过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数过一万多次天亮。”
沈郁欢看着他。十年,一个人被关了十年,在这家会所的茶室里。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桂花开了又谢,丰寒州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丰氏的掌舵人,顾婉清也从健康走向了死亡。而他却在一扇门后面哪里都去不了。
“今天他让你出来了?”她问。
丰寒城摇摇头。
“不是他让我出来的。是有人帮我。”他抬起头看着那根红丝带,“那个人告诉我,如果看见桂花树上系着红丝带的话就出来,在这里等。”
“那个人是谁?”
丰寒城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商人的认真,而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时的认真。
“郁欢,”他叫她的名字,“婉清是怎么死的?”
沈郁欢的手指猛地收紧,玉坠子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
“医生说颅内出血,抢救无效。”
丰寒城的表情变了。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那是绝望。是一个人等了十年,等来的却是最坏的消息时的绝望。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桂花飘落的声音,“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沈郁欢的呼吸急促起来。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丰寒城的脸上,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更锐利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
丰寒城看着她,嘴唇颤抖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水光。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决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她知道我在这里。她俩找过我。那天她进了那间茶室,看见了……”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了一个模糊的、破碎的音节。
“看见了什么?”
丰寒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郁欢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某个地方。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不是泪光,而是另一种光——那是恐惧。
沈郁欢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巷子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逆着光看不清脸。晨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但沈郁欢看见那个人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晨光里反着光。
那是金属的光。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