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第223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直到亥时打更声过,他才闪身进了院门,黑衣几乎融进阴影。
守着的番子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督主等您半天了。”
霍安没应声,只跟着他转过屏风。
床榻上的人被唤了几声才睁开眼,在搀扶下勉强撑起上半身,吐字带着喘:“城里……可有动静?”
“没有。”
霍安答得干脆,“杨一鹏府上平静得很,连只多余的麻雀都不见飞出来。”
曹正淳沉默了。
一旁站着的番子却忽然咬牙:“不是他还能是谁?淮安地界,除了他杨一鹏,谁养得起几十个不要命的鬼?”
他眼眶发红,想起那晚扑来的黑影,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二十来个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温度。
若不是锦衣卫的马蹄声撞破夜色,现在他和榻上这人早该被野狗啃干净了。
没人接他的话。
曹正淳又开口,声音虚得发飘:“那些尸首……也没查出东西?”
霍安摇头:“干净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查不到来路,也查不到归处。”
曹正淳合上眼,许久才重新睁开:“赵昊,你回京一趟。
宫门你进不去,就找朱弘林或者吕直,让他们带你面圣。”
他停顿,每个字都咬得吃力:“记住——见不到皇上,半个字都不许漏。”
赵昊喉结动了动:“那您这里……”
“死不了。”
曹正淳截断他,“现在就走,请旨要紧。”
赵昊抱拳,转身时又回头对霍安道:“霍大人,督主……拜托了。”
霍安颔首:“自然。”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霍安才往前踱了半步,嘴角牵起一点弧度:“督主还有别的安排?”
曹正淳抬眼看他,目光浑浊却未散:“你没把这事……报给你家指挥使?”
“没有督主点头,下官绝不敢擅作主张。”
曹正淳倚在榻边,指尖摩挲着瓷枕的冰裂纹路。
窗外暮色正沉,将他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本督已无大碍。”
他声音不高,却让霍安肩背绷紧,“去禀报你们指挥使——多派几队人马,口信相传,不必留字。”
霍安喉结动了动:“督主,那赵昊……”
“进京的路,怕是不太平。”
曹正淳忽然咳嗽两声,伸手去够案上的陶碗。
碗里半温的粥晃了晃,漾出谷物的涩香。”让东厂的人……先替你们探探风。”
这话落进耳中,霍安只觉得后颈窜过一丝寒意。
赵昊才救过曹正淳的命,月余来几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如今却成了探路的石子。
他垂下眼,靴尖无声碾过地缝里钻出的草芽。
“回去吧。”
曹正淳啜了口粥,“你的人……今夜便可动身。”
霍安躬身退出时,瞥见督主端着碗的手——指节嶙峋,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曹正淳缓缓起身。
他拖着尚未痊愈的腿挪到案前,碗沿抵着下唇,米汤的温热漫过舌尖。
窗外忽然掠过夜鸟的啼叫,短促,像被掐断的弦音。
***
赵昊没往京城去。
他在官道岔口勒住马,朝北望了望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调转马头折向东南。
风裹着运河的水腥味扑在脸上,黏腻如鱼鳞。
作为在东厂待了十二年的人,他太清楚此时北上的结局——尸首大概会漂进某段漕渠,或者干脆消失在驿道旁的乱葬岗。
淮安周边最安稳的去处是苏州。
新任应天巡抚孙传庭的旗号,正插在阊门内的巡抚行辕。
这并非他自作主张。
离开前曹正淳曾用指尖蘸着药汤,在榻沿写了个“苏”
字,又迅速抹去。
那些说给霍安听的话,字字都是饵——锦衣卫的信使才是明处的靶子。
曹正淳怎么会让自己人往刀口上撞?
果然,当夜丑时三刻,霍安派出的三路快马全数栽倒在离城二十里的野径上。
血渗进春泥,引来成群绿头蝇。
“公子,人截下了。”
黑影跪在廊下回话时,檐角铁马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接下来……”
“搜。”
堂上的人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初融的冰溪,“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曹正淳藏身之处。”
“会不会……就在锦衣卫千户所?”
“内线确认过了,不在。”
少年端起茶盏,盖碗轻磕杯沿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去办吧。
手脚干净些——厂卫那些人的鼻子,灵得很。”
黑影退入夜色后,少年独自站在廊前。
他伸手接住一滴从瓦当坠下的夜露,指尖捻开,凉意顺着掌纹蔓延。
***
两日后,赵昊在苏州巡抚衙门后堂见到了孙传庭。
他禀报时,孙传庭始终背身望着中庭那株老梅。
枝头已冒出嫩叶,在午后斜阳里透出薄薄的黄绿色。
直到赵昊说完最后一句话,巡抚才缓缓转身。
“你是说——”
孙传庭的眉头渐渐拧紧,额间纹路深得能卡住一枚铜钱,“厂卫倾力月余,竟连对方是谁都摸不清?”
“是。”
赵昊垂下视线。
青砖地缝里,一队蚂蚁正搬运着不知名的碎屑。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孙传庭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