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第207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温体仁忽然向前倾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你以为韩虞臣为何不曾封驳那份诏书?即便朝廷通不过,陛下也会用中旨让政令落地。
如今已不是从前了。”
他停顿片刻,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几次大胜之后,皇权已攀至山巅。
今上武功,几乎要追上开国那两位先祖了。
你真当玉玺只是块刻了字的石头?待卢象升回朝,陛下的声望只会更高。
到那时……”
话语在这里断裂,像一根突然绷紧又松开的弦。
他重新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滚动。
凌义渠怔怔坐着,仿佛化成了案边一座陶俑。
许久,他肩膀微微下沉,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若陛下真能成为太祖那样的君主,”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便去做天子手中的刀,又如何?”
***
次日,那道关于生员不得私结社党、不得妄议朝政、未经准许不得刊印任何文字的诏令,没有遭遇任何封驳,便明发天下。
凌义渠还是去了户部。
郭允厚给了首辅足够的情面,随手安排了一个户部主事的职位。
如今的户部衙门,机构庞杂得如同盛夏疯长的藤蔓,多一个六品官员,就像往池塘里多投一粒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辰,另一道旨意也通过了廷议:朝廷将设立审核司,专司核查所有待刊文字。
***
养心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
朱弘林站在御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皇上,臣以为此时不宜创办报社。”
他的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朱由检正在翻阅奏章的手停了下来:“理由?”
“陛下是否想借此物引导民间议论风向?”
“朕确有这个打算。”
皇帝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不解。
他记忆里那些来自未来的片段中,办报总是革新者必行之举,是启迪民智的利器。
为何到了朱弘林口中,却成了不合时宜?
朱弘林向前半步,靴底摩擦金砖发出细微声响:“请陛下细想,报纸印出来,会是哪些人来买?”
他不等回答便继续道,“只能是识字的人。
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即便白送,也会拿去引火或糊墙。”
殿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朱弘林的声音在空气中悬停片刻,像是有意留出一道缝隙。
光线从窗格斜切进来,将御案上的墨迹照得半明半暗。
“臣明白了。”
坐在对面的身影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沿,“此时若让文字变成铅字,确是不妥。”
“陛下所见极是。”
一声轻微的叹息逸出。”何来圣明?若非你在此刻按住朕的手腕,只怕明日京城便要多出一件麻烦。”
年轻 ** 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疲惫。
下方的人立即垂下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发出声音。
那只划过案沿的手抬起来,摆了摆。”既然不能借纸张发声,这万千人的口舌之风,又该如何握住?”
“陛下已经握住了。”
“哦?”
“禁生员议政。”
四字落下后,解释紧随而至,“太祖当年设下此律,并非要封住读书人的嘴。
怕的是未经世事的声音裹挟了田间地头的民意。
开国时,这道墙筑得极高,风雨百年后,墙基早已爬满藤蔓。”
他略微前倾,“若真想从根上斩断乱藤,臣以为……唯有一途可走。”
“说下去。”
“让光透进每一扇窗。”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当市井街巷的人自己能看清脚下的路,才不会被突然伸过来的手牵着走。”
“不止要给他们眼睛。”
御案后的人接道,“还得给他们舌头——不能总让别人替他们咀嚼滋味。”
短暂的沉默在殿中弥漫。
香炉里逸出的青烟扭成细螺旋。
“这些虚话往后不必再说。”
声音打破了寂静,“朕瞧着你肩膀宽了不少,阁老的位置,可愿试试?”
下方的人几乎立刻摇头,衣料摩擦出窸窣声响。”臣的脚还踩不实那么高的门槛。”
被拒绝的人并未坚持,只是换了个方向:“担子还是要添的。
户部那头正在拆秤——朕要将商事单独拎出来,设一个与六部并肩的商部。”
目光落在他身上,“第一任尚书,朕想让你来做。”
“臣……听凭安排。”
“等户部把线头理清,你就动手搭架子吧。”
“是。”
“若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去。
尽快把章程铺在纸上送进来。”
那人行礼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顿住。”陛下,先前纺车边那桩事……可有了落处?”
“织坊女工?”
御案后的声音顿了顿,“已经交到后宫手里了,这几日应当会有回音。”
“既然如此……”
“等等。”
声音截住他转身的趋势,“你特意问起这个,是不是心里早有了别的织法?”
朱弘林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终究还是递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或许可以继续让那些东瀛女子上工?”
御座上的天子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些许诧异。”人手竟已短缺至此了?”
“南洋与东瀛两地的商路,近来被海商们用呢绒打开了局面。”
朱弘林垂下视线,话音里压着一层薄雾似的忧虑,“坊里的织机日夜不停,也赶不上要货的单子。”
做买卖便是这样——货压仓时愁,货不够出时,还是愁。
殿中静了片刻。
朱弘林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忙又补上一句:“臣同那些商人谈过。
若朝廷允准用东瀛女工,他们愿照常支给月钱。”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准了。”
声音落得干脆,“回去传朕的话:她们不是奴,是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