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201章

“三千两。”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

钱友德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借着瓷壁的温度暖了暖指腹。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带起远处作坊隐约的机杼声。

“西洋的镜子，如今市面也有流通。”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这样高的价，怕是难寻买主。”

沈志明笑起来，眼尾皱出细纹。”西洋来的最大不过巴掌尺寸，照人总隔层雾似的——哪比得上这个？”

他抬手虚虚一划，“清晰得能数清睫毛。”

胡敬业坐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移转。

他插不进话，只盯着钱友德侧脸，等一个信号。

良久，钱友德问：“这样的镜子，沈兄手上有多少？”

“十面。”

沈志明身子往后靠了靠，“宫里分去大半，剩下这些，还是托人情才流出来的。”

“我能拿几面？”

“五面。”

对方伸出五指，又缓缓收拢，“别的朋友也得留些余地。”

钱友德点头。”就五面。

明日我派人来取。”

“搬运需格外当心。”

沈志明补充道，“我让两个熟手跟着。”

事情谈妥，三人移步前厅。

沈志明换了话题：“上次提的呢绒，钱兄这次打算带多少？”

“先要十万斤，探探行情。”

沈志明嘴角还挂着笑，眼里却暗了暗。

十万斤——还不够填满半间仓房。

但他没说什么，只抬手添茶。

茶汤注入盏中的声响细密绵长。

又坐了一炷香工夫，钱友德起身告辞。

沈志明留饭的邀请被他婉拒。

马车驶离庄园后，胡敬业终于开口：“你不打算再从他手里拿货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的节奏里，钱友德“嗯”

了一声。”先前急着出海，图个省事。

如今既改了主意，何必再让他抽一道利。”

“现在去哪儿？”

“市集。”

午后阳光斜照进交易市场的棚顶，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钱友德走过一溜堆满麻袋的摊位，指尖捻过茶叶样本，凑近鼻尖嗅了嗅。

苦冽的清气钻入鼻腔。

三十万两银子流水般划出去，换回一叠契书。

跟在身后的钱友信终于忍不住：“自家茶园又不是不出产，何苦花这冤枉钱？”

钱友德没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正装船的苦力身上。”船队等不起。

早一天启程，就多一分赚头。”

他声音压得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时间，比银子金贵。”

风卷起码头咸腥的气味，混着茶叶干燥的涩香，漫过鼻腔。

钱友信心里清楚这笔钱该花，可眼见兄长将大把银两撒出去，指尖仍止不住发颤。

倘若让他知晓家中已向官府缴了三十万两税银，怕是连呼吸都要凝滞。

胡敬业的衣袖被钱友德伸手按住。”先前答应留的船，如今舱位已清空。”

钱友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胡兄可着手备货了。”

对方却猛然甩袖后退，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不可。”

胡敬业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我说过，不占这份便宜。”

“此事不必再议。”

钱友德转身望向窗外，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

***

南直隶地界的深秋，连风都带着纸页发霉的气味。

苏州府某处书院的后堂里，十多个穿长衫的身影围坐在泛黄的竹席上。

窗棂外梧桐叶正一片片砸向青石板，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侯恂家的公子也在其间。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一道脱线的缝。

“清丈田亩的官吏已到松江。”

坐在上首的青年忽然开口。

他说话时并不看人，只盯着面前茶盏里浮沉的梗叶，“诸位说说，该如何应对？”

席间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侯方域抬起脸时，喉结滚动了两下：“今上重用厂卫，纵容武夫，手段酷烈……硬抗怕是徒劳。”

“令尊那边呢？”

斜对面传来问话。

张采将茶盏搁在矮几上，瓷器与木料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你可曾劝过？”

侯方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看了许久，久到有人开始清嗓子，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从今日起，我与他再无瓜葛。”

满室寂静。

方以智伸手想拍他的肩，却在半空停住：“侯兄，父子血脉岂能说断就断？况且侯公他……”

“他既背弃东林，便非我同道。”

侯方域截断话头，每个字都像在石磨上碾过一遍。

张溥忽然抚掌轻笑，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回自己身上。”那些家事容后再议。”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厂卫如今在江南横行，可我们读书人不是待宰的羔羊。

该让百姓知道——知道那些税吏如何踹开祠堂的门，知道皇庄的佃户为何不敢抬头说话，更该让 ** 里的那位明白，圣天子本该垂衣拱手，而非纵鹰犬撕咬天下。”

张采紧接着接话，语速快得像在背诵 ** ：“正是要借清议凝聚人心。

上次南巡，多少乡绅家破人亡？皇家银行与镇守太监勾结侵吞田产，这般行径，哪还有半分仁君气象！”

“慎声！”

张溥猛地回头，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砚台。

墨汁泼洒开来，在青砖地上洇成一滩漆黑的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