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180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胡万安从怀里抽出张对折的桑皮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我连夜查了往年的驿传记录——南京到扬州的急递,最慢不过五日。”
他顿了顿,等两个挑着竹筐的脚夫从石阶下走过,才继续道,“可盐政改革的诏令,若真已发出二十日……”
话尾悬在三人之间。
康大茂猛地抓住胡万安手腕:“你是说,有人截了朝廷文书?”
胡万安没挣开,反而将桑皮纸塞进对方掌心。”截没截我不知道。
但昨日席间有人提巡盐御史时,我瞧见姓赵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抽回手,在袍摆上擦了擦,“那会儿我就想,该进京了。”
季寓庸忽然蹲下身,把撒落的盐粒一撮撮拢回油纸包。
动作慢得刻意,包好时系绳打了三个死结。”带多少?”
“两百万。”
胡万安吐出这个数时,码头钟楼恰传来辰时的第一响。
钟声荡过水面,惊起芦苇丛里几只灰鹭。”全要纸钞。”
康大茂喉结滚动了下。
他展开那张桑皮纸——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被汗晕开了些,但“断联”
“勿信”
“暗查”
几个词仍像钉子般扎眼。
他抬头时,胡万安已经朝漕船走去,袍角被河风鼓得像张开的帆。
“老罗在船上等。”
胡万安没回头,声音混在缆绳摩擦船帮的吱嘎声里,“你们若犹豫,现在还能折回去。”
季寓庸先跟了上去。
他踩上跳板时,木板下陷的弧度让怀里纸包又漏出几粒盐,落在浑浊的河面上,转眼就化了。
康大茂盯着那圈迅速消散的白痕看了片刻,忽然把桑皮纸团成球,抛进水中。
纸团浮沉两下,被一个浪头卷进船底。
他这才大步跨上跳板,靴底沾着的鱼鳞在晨光里泛出青灰的光。
船夫抽板时,胡万安终于回头看了眼扬州城。
雾正散,城墙垛口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出锯齿状的轮廓。
他想起昨日书房里那两封已化成灰的信——泰兴的老季,通州的老康,此刻都站在他身后。
而转运使司那座青瓦官衙,还沉睡在城墙投下的阴影里。
桨橹划开水面。
船身晃动的节奏里,他听见康大茂在舱内压低声音问季寓庸:“你说,京城那边到底是谁的手,能伸这么长?”
胡万安没进去答话。
他扶住船舷,掌心贴着的木头被晨露浸得又湿又冷。
河风迎面扑来,带着上游水草腐烂的气息。
康大茂缓缓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连我们,还有南京的韩公公那边,都收到了风声。
掌管盐运的那位大人,难道会毫无察觉?”
“你是说……朝廷是明知故为?”
季寓庸的嗓音里透出迟疑,似乎难以接受这个推断。
胡万安没有立即回答,只抬手示意两人跟上。
脚下的船板发出吱呀的轻响,待三人都踏入船舱,他才对船夫做了个开船的手势。
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响起后,胡万安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即便他此刻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或许东厂或锦衣卫的人,已经守在他府门外了。”
舱内一时只有流水声。
胡万安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初冬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这一次,朝廷是要把盐务衙门,从上到下彻底换一遍血。”
康大茂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声音发紧:“幸好……我们与那位转运使大人,并未走得太近。
现在想来,后背都有些发凉。”
季寓庸的脸色却已变得纸一般白。
他张了张嘴,话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不会到那一步吧?若是真把人都清空了,两淮的盐务谁来操持?岂不是要乱套?”
胡万安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以为大明缺的是官吗?”
他向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有首尾没处理干净?和那边?”
季寓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胡万安移开视线,望向船舱外逐渐后退的码头,“尽快进京。
到了那里,或许还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你摘出来。”
康大茂也伸手,重重按在季寓庸僵硬的肩膀上。”宽心些。
京城里,总还有几位大人能说得上话。”
季寓庸没有再出声,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目光涣散地落在晃动的船舷之外。
***
另一处。
空旷的殿宇里,回荡着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
“自今日始,你们便是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的首批学员。
而朕,将兼任这所学院的第一任院长。
此话,可都听清了?”
朱由检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站得笔直的二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驸马巩永固,也有其他一些他从各处挑选出来的面孔。
“听清了!”
回应声整齐划一,撞在宫殿的墙壁上,激起短暂的回音。
这座位于南宫的偏殿,此刻成了这所新式学院的临时讲堂。
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学员的数量也寥寥可数。
眼下,能站在这里授课的“先生”
,仅有皇帝一人。
内侍王承恩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将一叠还带着墨香的册子,逐一放到每位学员面前的桌案上。
朱由检则转身,拿起一截石灰块,在身后那块用黑漆涂刷过的木板上,划下清晰的痕迹。
写罢,他侧身,用石灰块点了点木板上的字迹。”学院之内,分作五个门类:步兵、骑兵、炮营、工兵、辎重后勤。
你们需依据自身所长,或是心中志向,择定主要修习的方向。”
他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了片刻。
目光所及,有人凝神思索,有人则与同伴交换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