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178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寻常人家得了安身立命的依凭,加之江南本就是丰饶之地,竟在短短数月里焕出别样生气。
尤其是这金陵城,历来是文气汇聚之所,笙歌宴饮从来不曾冷清。
画舫静静泊在秦淮河上。
舱内几位锦衣客商已等候多时。
“胡老板,您请的贵客还没到?”
体态臃肿的那位忍不住发问。
被称作胡老板的中年人正要答话,岸上忽现两列仪仗。
他急忙领着众人迎出舱外。
“草民拜见国公爷,拜见韩公公!”
来者正是镇守南京的英国公张维贤,与司礼监外派的镇守太监韩赞周。
亲卫簇拥下,二人缓步踏上跳板。
韩赞周侧身向张维贤示意:“国公,这位便是两淮盐商里的头面人物,胡万安胡东家。”
胡万安深深作揖:“草民久仰国公威名。”
张维贤捋须笑了笑,目光却未落在对方脸上:“老夫耳朵里灌满胡东家的名号,今日倒算见了真佛。”
这话让胡万安脊背一紧——莫非是怪罪自己未曾及早拜谒?
“先入舱罢。”
韩赞周适时打断,“有什么话,船上慢慢叙。”
胡万安压下心头忐忑,躬身将两位贵人请入灯火通明的内舱。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张维贤踏上甲板,目光扫过四周精巧的雕饰与垂落的纱幔。
他转向身旁几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新鲜的感慨:“老夫这把年纪,倒是头一回见识江南夜游的滋味。”
韩赞周立在稍后一步的位置,闻言笑了起来:“国公爷这话,莫非是怪罪杂家先前招待不周?”
两人谈笑间,周围空气却隐隐绷紧。
立在阴影里的数道身影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今夜这场面,恐怕不易应付。
胡万安引着众人落座,亲自执壶,将酒液注入张维贤与韩赞周面前的杯中。
他微微躬身,语气谨慎:“二位贵人肯赏光登船,容草民陪着夜览秦淮,实在是天大的脸面。”
“胡东家不必如此。”
韩赞周摆了摆手,嗓音温和,“皇爷早有明言,士农工商俱是朝廷子民,何来高低之分?”
胡万安连忙低头:“公公言重了。
您与国公爷日夜为陛下分忧,为国事奔走,草民等岂敢与二位相提并论?”
旁边两人也跟着连连称是。
张维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起眼,视线掠过胡万安,落向另外两张面孔:“这二位是……?”
“瞧我这记性。”
胡万安侧身示意,“回国公爷的话,这两位也是做盐货买卖的。
这位姓康,那位姓季。”
被点到的两人立刻站起来拱手行礼。
“坐吧,不必多礼。”
韩赞周笑着抬手,神情舒展。
至此,胡万安心里渐渐明晰——一个神色淡然,一个言语亲切,这般的配合恐怕不是临时起意。
意识到这一点,他反而觉得肩头松了些。
酒壶空了几轮,碟中的菜肴也见了底。
胡万安趁着斟酒的间隙,朝韩赞周那厢探了探身子:“公公,京里传来的那道旨意……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或许是酒意让人放松,康姓商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还请公公指点几句。”
韩赞周放下酒杯,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那杂家便说两句?”
他顿了顿,见几人都望过来,才继续道,“皇爷的意思很明白——往后盐务不再由官衙专营,民间亦可自建盐场,自行买卖。
说得再直白些,这盐便和布匹、粮食一样,朝廷放开手了。”
“这一层草民等倒也听说了。”
胡万安脸上浮起愁容,“可如今各处盐场皆属官产,我等若是想新建,还得向盐课司缴纳二百万两银子。
这数目……实在令人却步。”
季姓商人也低声附和:“韩公公,单是每年缴这一百万两的场税,就不知要压垮多少同行了。”
“你们眼下不就已经在经营私场了么?”
张维贤忽然开口。
他指尖摩挲着空杯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三人同时一凛。
胡万安急忙躬身:“国公爷明鉴,草民等向来是守着王法做生意的。”
韩赞周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三位不必紧张,咱家与国公此来并非问罪。”
胡万安躬身行礼:“草民谢过两位大人。”
“至于盐场归属朝廷一事,陛下已有圣断。”
韩赞周缓缓说道,“这些盐场将划入户部盐课司管辖,日后食盐皆由盐课司统一发卖。
尔等大商可从盐课司购入盐货,再行分销。
价钱嘛……定然比眼下低上许多。”
“价钱会低很多?”
胡万安抬起眼睛。
“皇家科学院弄出了新的制盐法子。”
韩赞周的声音里透着些许随意,“产盐量比旧法高出不知多少倍,盐价自然就落了。”
胡万安向前倾了倾身子:“公公此话当真?”
“咱家何必诓你?”
韩赞周拂了拂袖口,“官府的盐场很快便会改用新法。
你们若想瞧个明白,自可前去看看。”
季寓庸忽然插话:“依公公的意思,若是我们自家建盐场,也能用这新法子?”
“能用。”